廚房裏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陳豔麗低頭清洗着紅尖椒,指尖被辣得發麻。
餘光瞥見姐姐陳豔青正往鍋裏倒油,金黃的油花在竈火下歡快地跳躍,她下意識把手機往圍裙口袋裏塞了塞,動作卻還是被眼尖的陳豔青捕捉到了。
“麗麗,你什麽時候買的手機,給我一個号碼。”陳豔青頭也不回,手腕靈活地颠着鍋鏟,蔥姜蒜的香氣瞬間在狹小的廚房裏炸開。
陳豔麗的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從口袋裏掏出那部邊角有些磨損的黑色手機。
塑料外殼被磨得泛白,屏幕上方還貼着歪歪扭扭的卡通貼紙,“姐,前幾天發工資,買了一個二手的,這不你要去上大學了嘛,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才方便聯系。”
她把手機遞過去時,後頸沁出細密的汗珠,“姐,你看看怎麽樣,120元,要不等我回去上班時,你也一起去看看,我給你也買一個二手的?”
說到最後,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陳豔青鍋裏的咕噜聲蓋過。
陳豔青翻炒的動作頓了頓,轉過身時眼神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她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個同樣老舊的手機,外殼上貼着今天剛照的大頭貼,“麗麗,我考完試也買了一個二手的,給你看看。”
兩部手機并排放在斑駁的竈台上,像兩隻傷痕累累卻倔強相依的小鳥。
陳豔麗的鼻頭突然發酸。她記得上個月給姐姐打電話時,陳豔青還說食堂的飯菜太貴,自己帶的鹹菜能湊合吃。
此刻看着姐姐手機上那剛貼上的大頭貼,喉嚨裏像是卡了根刺。
“麗麗,咋了,給你看看我的手機啊。”陳豔青把手機往妹妹面前推了推,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眼睛亮起來。
“今晚我做點米線面條給你吃吃,吃完看看你想不想出來自己開店!”
“姐!”陳豔麗吓得往後跳了一步,圍裙帶子都跟着晃悠,“我什麽手藝都沒有學到呢?人家的帽子都是秘方,隻知道大概的制作過程,不懂……”
她急得直擺手,眼前浮現出小飯館裏忙忙碌碌的身影,還有老闆總也發不全的工資。
陳豔青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笑着把切好的五花肉倒進滋滋作響的油鍋。
肥瘦相間的肉塊在熱油裏翻滾,漸漸變成誘人的焦糖色,“沒事,等會你吃了我做的看看再說話。”
“青子,你要做米線面條?”陳母端着洗好的青菜走進來,渾濁的眼睛裏充滿笑容,“你這手藝确實不錯,麗麗吃了看看……”
“媽,您就放心吧。”陳豔青往鍋裏撒了把八角桂皮,濃郁的香料味瞬間彌漫開來,“我在學校附近的面館打過工,偷偷學了不少竅門。”
她轉頭看向周雄,小夥子正專注地剁着肉餡,案闆上的肉糜在刀起刀落間漸漸變得細膩,“周雄的手藝也不錯,咱們三個湊一塊,準行!”
周雄擡起頭,臉上沾着些許肉末,笑得憨厚:“阿姨,我以前在工地食堂幫過廚,做臊子、揉面都還行。”
他伸手抹了把臉,卻把肉泥蹭到了鼻尖,惹得陳豔麗“噗嗤”一聲笑出來。
廚房裏漸漸熱鬧起來。
陳豔麗把洗淨的薄荷、香菜和折耳根整齊地碼在竹篩裏,又往小石臼裏放了幾顆蒜瓣。
她握着木杵用力搗着,辛辣的蒜香混着辣椒面的嗆味直沖鼻腔,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
餘光裏,姐姐正往焖肉裏倒醬油,深褐色的醬汁澆在金黃的肉塊上,咕嘟咕嘟冒着誘人的泡泡。
周雄在一旁剁肉餡,肉泥在他掌心翻轉,漸漸變得細碎均勻。
陳母則坐在門檻上剝豌豆,時不時擡頭看看忙碌的孩子們,嘴角挂着欣慰的笑。
“姐,你說要開店,這店開在哪兒好?”陳豔麗一邊往碗裏撒蔥花,一邊問。
窗外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映在竈台的瓷磚上。
陳豔青嘗了嘗鍋裏的湯汁,滿意地點點頭,“學校附近就行。學生多,隻要味道好,不愁沒生意。”
她把焖肉盛出來,油亮的肉塊上撒了把白芝麻,“等店開起來,你就不用在那個小飯館幹活了。”
陳豔麗沒說話,隻是低頭把切好的酸腌菜裝碟。
滾燙的淚水砸在圍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想起那些在小飯館度過的日夜,也想起每次發工資時攥着薄薄鈔票的心酸。
此刻廚房裏蒸騰的熱氣、彌漫的香氣,還有姐姐笃定的眼神,忽然讓她心裏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
“姐,”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帶着哭腔,“我想學做帽子,你教我。”
陳豔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走過去攬住妹妹的肩膀,“傻丫頭,咱們是親姐妹,說什麽教不教的。”
她指了指竈台上咕嘟冒泡的湯鍋,“等這鍋湯熬好了,咱們晚上先嘗嘗鮮,你再做決定。”
周雄端着剁好的肉末走過來,肉泥在他手中放着淡淡的光,“我去燒水下面。”
他看向姐妹倆相視而笑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小小的廚房承載的,何止是一頓晚飯,更是一家人熱氣騰騰的未來。
夕陽的餘晖透過窗戶灑進來,給每個人的臉上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廚房裏,面條在沸水裏翻滾,焖肉的香氣愈發濃郁,陳豔麗一邊往碗裏舀湯,一邊偷偷抹眼淚。
這一刻,她終于明白,所謂幸福,或許就是在煙火缭繞的廚房裏,和最親的人一起,把平凡的日子,熬成最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