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出租屋的窗戶染成琥珀色,陳豔青把最後一道酸辣土豆絲端上桌。
周雄正往掉漆的木桌上擺三雙碗筷。瓷碗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驚得縮在牆角的橘貓“喵嗚”一聲竄進沙發底。
“李志,怎麽還不過來吃飯啊?”陳豔青解下印着卡通小熊的圍裙,圍裙帶子在身後打了個松垮的蝴蝶結。
她踮腳去夠牆上的日曆,指腹撫過用紅筆圈出的日期,“不是剛才就喊着肚子餓了嗎?快過來吃飯了。”
周雄剛要開口,電腦椅子被李志站起來時撞得哐當作響。
李志拖着拖鞋踉跄着走過來,外套歪挂在肩膀上,睫毛上還沾着細小的碎紙碎屑。
他看見桌上蒸騰的熱氣,喉結滾動兩下,連手都沒洗就跌坐在塑料凳上。
“慢點兒吃!”陳豔青話音未落,李志已經夾起半筷子米飯塞進嘴裏。
咀嚼時臉頰鼓成倉鼠般的弧度,睫毛上的碎紙碎屑順着嘴角滾落在泛白的衣領上。
她突然想起三個月前在陳豔麗小吃店見到李志的場景
——這個總把“雄哥,怎麽辦?”挂在嘴邊的年輕人,當時騎着嶄新的摩托車,吊兒郎當的說,“雄哥,嫂子,我媽發了200件衣服,要讓我去擺攤賣衣服,這可怎麽是好?”。
周雄默默遞過紙巾,又往李志碗裏添了塊炖得軟爛的排骨:“今天一頓飯也沒有吃?餓成這樣?”
“沒,吃了一包泡面,不過哪有嫂子做的香。”李志囫囵咽下嘴裏的食物,說話間米粒噴在桌布上。
“今天線上的買家太多了,還有昨天留言了,我看着都是些小店的老闆,就一直忙着回答他們的問題……”他突然噤聲,像是意識到自己抱怨太多,低頭猛扒拉碗裏的飯菜。
陳豔青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樣,心口泛起酸澀。
上個月發工資那天,她親眼看見李志在ATM機前反複核對轉賬記錄,最後隻給自己留了兩百塊生活費。
周雄看着李志的這副吃相,鬼使神差的開口,“青子,要不你也搬過來一住吧。”
然後用筷子指了指大門口的房間,“門口那間空房間面積雖然小了點,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我把大卧室讓出來給你住,我搬到門口的小房間去住。”
陳豔青手一抖,湯勺撞在碗沿發出清脆聲響。
她望着周雄認真的神情,又瞥見李志驟然僵直的脊背,突然想起這個提議他們這幾天私下讨論過多次。
周雄學的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但是他還想和李志一起學習計算機網絡,加上還有線上店鋪需要他們三人維護和推廣,要用電腦的時間就比較多,學習加上工作,時間也很緊迫。
“我……我還是想住在宿舍裏,這樣可以多交到一些朋友。”陳豔青嗫嚅着,手指無意識摳着桌角翹起的木屑。
“學校宿舍也還留着,周一到周五學校有課,你就住在宿舍方便上課,周末再過來這邊住就行。”
周雄往陳豔青碗裏夾了片青菜,“每天晚上送你回宿舍,我路上來回就得浪費1小時。再說,”他看向李志眨眨眼,“有人給我們做飯,我這廚房殺手也能少炸幾回鍋。”
陳豔青被逗笑,眼角卻泛起淚光。
她想起上周暴雨夜,李志頂着濕透的衣服給周雄和她送傘;想起周雄在她軍訓發燒時,冒雨跑三條街買來退燒藥。
上一世的事情還不用提,就最近這幾個月,這兩個男孩,就把她照顧的無微不至。
此刻餐桌上氤氲的熱氣模糊了視線,牆上晃動的光影裏,三個孤獨的靈魂正慢慢靠攏。
“其實……我也想有個家。”李志突然擡頭,眼眶通紅。
他小心翼翼放下碗筷,像怕驚擾什麽似的輕聲說,“每次看着你們兩個恩愛有加,就我自己孤單單的,我就覺得自己很可憐,還有看着這座城市萬家燈火,就想要是有盞燈是爲我亮着該多好。”
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将三人的影子疊映在斑駁的牆面上。
陳豔青伸手擦去桌角的油漬,突然覺得這間簡陋的出租屋,或許真能成爲遮風擋雨的港灣,至少是大學的這四年吧。
當周雄起身去燒熱水,李志主動收拾碗筷時,她聽見自己心裏開出一朵花,在異鄉的寒夜裏,悄然綻放。
陳豔青垂眸望着桌上堆疊的碗筷,周雄的提議在耳畔不斷回響。
李志收拾碗筷的動作頓住,目光裏滿是期待與不安。
周雄則倚在褪色的門框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牆上脫落的牆皮。
窗外的風裹挾着夜市的喧嚣擠進來,卻吹不散房間裏凝滞的空氣。
“其實......“
陳豔青抿了抿唇,想起前幾天周雄送自己回去時,才走到一半,突然下暴雨,讓李志給他們送傘,十幾分鍾後,渾身濕透的李志把兩把傘遞給周雄和她時,她不感動那是假的。
想起周雄總在每天送她回宿舍後,還要開始線上店鋪的工作。
這座城市冰冷的鋼筋水泥間,是這兩個夥伴讓她感受到溫度。
“我明天去買床單被套和洗漱用品,以後周末和放假就在這邊住了。“
李志突然跳起來,塑料凳在地闆上劃出刺耳聲響:“真的?!我和雄哥明天起早一點,陪你去批發市場,那兒東西便宜!”
他激動得手舞足蹈,斜挂在身上的衣服滑了下來,滑稽的模樣惹得陳豔青噗嗤笑出聲。
周雄卻蹙起眉,指了指他住的那間朝陽的大房間:“你住那間,窗戶能曬到整個上午的太陽。門口那間朝北,冬天冷還小。“
“不行!“陳豔青果斷搖頭,“你每天都要住,更需要好房間休息。我周末才住,小房間足夠了。”
她想起周雄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想起他總把食堂打的葷菜悄悄撥到她碗裏,“再說,小房間收拾起來也方便。“
三人又争執了好一會兒,最終在李志“猜拳定勝負“的提議下結束争論。
當周雄攥着輸家的拳頭哭笑不得時,陳豔青忽然覺得心裏暖融融的——原來被人惦記、與人争執,也是種難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