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豈有此理!”
林知硯知道來龍去脈後,氣得拍桌而起。
面上雖氣,可眼底深處卻藏着一絲按捺不住的亮。
心裏那股氣火裏,竟纏着涼絲絲的興奮。
“爹、娘,我先出去一趟。”
沒等高夢璃與林夕應聲,他便扯了件外袍披在身上,腳步匆匆跨出屋。
剛到府外,就見窦骁箫的馬車從一旁駛來,車簾半掀,能瞥見那人素白的袖口,他趕緊又縮了回去。
聽着馬蹄聲從近到遠,才鬼鬼祟祟探出頭去。
“少爺,你瞅啥?”
趙管家的聲音從他頭頂響起,吓得他身體一僵,趕緊捂住趙管家的嘴,“噓!趙叔,别說話。”
趙管家被捂得悶哼一聲,林知硯松了點勁,仍壓着聲叮囑:“趙叔,别出聲,我先看看太子是要鬧什麽幺蛾子。”
趙管家趕緊點頭,目光裏頓時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兩人隔着半道牆偷瞧,就見窦骁箫掀簾下車,身側跟着蘇婉。
蘇婉一身素色襦裙,行至沐府朱門旁,擡手理了理鬓發。
手腕輕翻間,刻意将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露在了外頭。
不多時,沐府的下人引着沐甜甜出來。
她一身月白绫裙,眉眼間還凝着幾分未散的委屈。
可見了窦骁箫,眼底還是先漾開一絲軟意。
隻是這軟意撞上蘇婉腰間的玉佩時,瞬間凝住,臉色倏地淡了十分,冷若冰霜。
窦骁箫上前一步,語氣溫沉,“甜甜,婉兒之前言語唐突,失了分寸,我特意帶她來,是特來給你賠罪的。”
蘇婉福了福身,唇角噙着一抹淺淡的笑,俯身時腰肢微側,讓那枚玉佩更顯眼了些,“縣主,我一時口快,說了不當的話,還望縣主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計較。”
沐甜甜沒說說話,隻是盯着蘇婉腰間的玉佩愣愣出神。
這塊玉佩是太子出征之日,她從廟裏特意求回來,親自交到了他手中的。
此刻,竟在蘇婉的腰上。
她的情意,就這麽輕淺,輕易就給了别人嗎……
她擡眼看向窦骁箫,盼着他能說句什麽,解釋一下。
可窦骁箫沒察覺蘇婉的刻意,更沒留意到沐甜甜的神色,隻淡淡道:“甜甜,此事是她的不是,你若消氣,便讓她給你奉杯茶,這事便翻篇了。”
蘇婉見狀,嘴角的笑意更濃。
剛要再開口,沐甜甜卻先擡了眼。
她壓下了眼底的澀意:“太子殿下言重了,原也算不上什麽大事,何須特意賠罪。
你們走吧,以後都不要再來了。”
蘇婉臉上的笑霎時僵住,似是沒料到沐甜甜會這般直接,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詫異。
又很快掩去,反倒滿臉幾分委屈,怯怯看向窦骁箫。
窦骁箫也愣了,眉峰微蹙,語氣添了幾分不解與氣悶:“甜甜,不過是賠個不是,何必置氣?
你向來大度,怎麽就抓着這個事不放?”
沐甜甜聽見這話,眼底最後一點溫熱驟然涼透。
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帶着自嘲的笑,那笑意卻半點沒達眼底。
“我向來大度?”
“殿下是覺得,我該笑着受了蘇姑娘的冒犯?
還是看着她戴着我親手給你的玉佩,站在我面前說賠罪,才算大度?”
窦骁箫被她問得一噎,餘光瞥見蘇婉抓着他衣袖。
眼眶微紅的模樣,又沉下臉:“不過是一枚玉佩,何必揪着不放?”
“婉兒對我有救命之恩,她什麽賞賜都不要,獨獨就要了這枚玉佩。
我的命,難道還抵不上一枚玉佩嗎?你這般斤斤計較,倒顯得小家子氣。”
“呵呵……”
沐甜甜踉跄後退一步,笑出了聲。
笑聲裏滿是酸澀,“殿下倒會憐香惜玉。”
“隻是殿下忘了,這枚玉佩,是我沐甜甜送你的,是我滿心滿眼的心意,不是你拿來做人情的東西。”
她的真心,就這般拿出來任人作踐嗎?
蘇婉這時輕聲啜泣了一下,“沐姑娘,都怪我,是我不該收殿下的玉佩,惹你不快了,我這就摘了……”
她說着作勢要解玉佩,卻被窦骁箫擡手按住,“不必,我送你的東西,豈有摘回去的道理。”
這一幕,落在沐甜甜眼裏,成了壓垮心底最後一根弦的巨石。
她忽然就不氣了,也不酸了,隻覺得渾身發冷。
原來過往那些溫柔缱绻,那些他說的“放在心上”,竟都這般輕飄飄,抵不過旁人一句怯怯的哭訴,抵不過他一句“不過是枚玉佩”。
他是太子,以後身邊女人無數,她都能接受,唯獨接受不了自己的心意被如此糟蹋。
這人的心已偏了,那又如何值得讓她放棄一切,進入那吃人的深宮之中。
突然,她釋懷了。
成親前,發現的一切不對,一律當喜事處理。
沐甜甜垂眸,深吸一口氣。
再擡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連看窦骁箫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是了,是我小家子氣,是我斤斤計較。”
沐甜甜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殿下說的都對,是我不該抓着這點事不放。”
窦骁箫見她服軟,臉色稍緩,剛要開口,卻聽見沐甜甜繼續說道:“既如此,往後便不會再惹殿下不快了。”
“往日殿下贈我的那些東西,我原當寶貝收着,如今看來,倒是我留錯了。”
“珠兒,取來。”
這些東西,已沒有留着的必要了。
珠兒紅着眼眶應聲,轉身快步入府。
不過片刻,便捧着一方雕花木匣出來,遞在窦骁箫身前,“殿下,物歸原主。”
窦骁箫的臉色猛地沉了下來,一巴掌拍飛木匣子,裏面的物件散落一地,“沐甜甜,你鬧夠了沒有?
不過一句氣話,你竟要拿這些東西說事?”
窦骁箫胸口劇烈起伏,氣得渾身發抖。
眼底翻湧着怒意與一絲被辜負的怨怼,失了平日的溫潤自持:沐甜甜,你真當我沒脾氣?”
“這兩年來,我戍守北關,烽火裏還惦着給你寄信,可你呢?
一封回信都沒有!
我原以爲你是手頭忙,抽不出空,如今看來,你根本就是對我半分情意都無!”
他字字戳心,把邊關的牽挂、歸京的期待,都化作了此刻的怨憤。
沐甜甜擡眼,冷漠回聲:“我沒回信,便成了我無情?窦骁箫,你可知那些信,我一封都沒收到。”
到底是誰無情?
信不寫就算了,還帶個女人回來氣她,當她是逆來順受的性子?
可此刻的窦骁箫早已失了理智,哪裏聽得進半句解釋。
他瞥了眼滿地碎了心意的物件,又看向她漠然的臉。
心頭的火氣與失望交織,脫口便是決絕的話:“不必解釋!橫豎你心裏早沒了我,今日倒好,借着蘇婉的事,索性把臉撕幹淨!”
“也好,我窦骁箫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既你這般絕情,那便如你所願。
從此,你我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正合我意!”
“珠兒,送客!”
甜甜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府。
“殿下,請回吧!”珠兒很有眼色開始趕人。
“你别後悔!”
窦骁看着緊閉的府門,甩袖上了馬車。
蘇婉一見,趕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