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并沒有理會身旁人的動作,臉上依舊是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你不說完,我不會走,繼續。剩餘的受害者。”
男人意味深長地長“哦”一聲,“你這逞強的模樣,讓我想起了樓下那條喪家之犬。明明不會有人在乎,有陌生人經過時,它還是會忠誠地吠兩聲。但它的主人嫌它髒,不要它了。”
蕭盡霜想伸手去抱身旁的人,可他不能,因爲這是在訊問室,任何的優柔寡斷,都會成爲反刺向群衆的利刃。
等案件所有流程都走完,他再去好好道個歉,再慢慢補償。
他是這麽想的。
白玦也不惱,溫和地反問道:“這是你最害怕的事情嗎?”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聲:“少自以爲是了,你不就是條被抛棄的狗嗎?再怎麽努力,也改變不了你沒人要。”
蕭盡霜:“再繼續這種言論,訊問将暫停,後果自行承擔。”
“啧。”男人輕嗤,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海洋館那個跟我沒關系,我女朋友負責,她們認識這個你得去問她們。人是她挑的。北洲市那個,這不巧了嗎,家暴男,剛好就住他家隔壁,過去一趟都能聽到他在打自己老婆。叫什麽不知道,給他送了兩次水果就熟了,開始約着我一起喝酒。我這是在救人,我在救她,動手的是我女朋友,我隻負責灌醉勒住他。遊樂場那個,我在遊樂場找了份發傳單的工作,本來想着找‘傲慢’還需要一段時間,可那人每次都趾高氣昂罵自己的同事,沖自己的助手撒氣,那麽大一瓶礦泉水,就往人頭上砸。大家都是人,誰比誰高貴呢?頭用電鋸鋸了,在孤兒院,做成饕餮了。地點嘛,就在員工宿舍裏。”
話落,男人似乎想到了什麽偏了視野,望向角落裏的監控,笑意更濃。
蕭盡霜繼續問 “最後一名受害者位置。”
“員工宿舍啊,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殺的那些人做過的事情都可以去查,你們常說的,證人,證據,都能查。你們要救這樣的人,該說你們傻呢,還是有病?”
從始至終,就沒有額外的受害者。空氣中似乎有一根緊繃的弦斷了,又好像沒有,或許那根弦,本就不存在。
“你和女性嫌疑人是什麽關系。”
“這重要麽?”
“爲什麽使用相同名字賬号,是否刻意模仿畫風。”
“這種問題很難思考嗎?消失十年的匿名畫家再次出現,他的畫作比以前更真實,更極限了。第一幅,《貪婪》,比他以往拍出的價格——都要高。而且,色彩可以表達一個人的情緒,他猜到我的逃跑路線,還沒懂嗎?我們是一樣的。”男人重新轉過頭,繼續嘲諷:“沒有錢,吃不起飯的日子,你也經曆過,不好過吧?你原本有機會和我一起,得到更多。你幫他們,但他們不信你,忌憚你,害怕你。你說,你和樓下那條被認爲得了狂犬病的狗,有什麽區别?該交代的已經交代完了,”
男人毫不猶豫地簽下筆錄,又揚起頭問了一遍:“還是那個問題,你覺得生命的意義在什麽?不過我要是活得像你這麽窩囊,還不如死了算了。”
“梁嘉霖的手機裏,沒有一張是你的正臉照片,不是她不願意存,是你不允許。”白玦站起身時,臉頰帶着低熱的紅暈,皮膚卻是蒼白得像紙: “你沒有回答你和她之間的關系。七宗罪,你不是沒有完成,而是無法完成。‘色欲’的原定目标,是她。你并不愛她,你隻是裝作自己很在意她的樣子。”
男人雙手拍響桌子,臉上是被戳穿的氣急敗壞,他本能性地想站起身卻被鐐铐重新拽回椅座,似乎任何言語,動作都無法動搖眼前這道弱不禁風的身影。終于,他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水杯,毫不猶豫地潑向眼前人,唇角勉強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白玦雙手撐着桌面,指甲被凍得發青,雙眸卻意外地明亮,安靜:“我和你不一樣,《衆生囚籠》,你把你自己當上帝,我不是。我是囚徒,是衆生的一員。你的過往固然令人唏噓,但這并不能成爲傷害他人的理由,你隻是爲你的犯罪行爲,強行找了一個合理化的借口。”
話落,他沒再看任何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訊問室。
刷卡結束的瞬間,他快速捂住嘴,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洗手間。他的整個額頭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悶痛從腦袋蔓延到胃。可他的胃是空的,酸水猛地湧上喉嚨,像是要将他的整個胃部徹底拽出才肯罷休。
他扶着牆,指甲青得發紫,雙手止不住顫抖,吐到最後,連眼淚都被逼了出來。
他擦掉嘴巴,順勢洗了把臉,望着鏡中狼狽的模樣,低聲問了一句:“爲什麽啊…”
他明明隻是收留了跟人打架受傷的弟弟,換來的是拳打腳踢,是比匕首還要鋒利的辱罵;明明隻是在最餓,在吃不起飯的時候賣了幾幅畫作維持生活,換來的是十年後的誤解,隔離和一次又一次被當成嫌疑人同夥的問詢;明明隻是選擇了配合與成全,推動真相浮出水面,到頭來,依舊隻是在案件沒有任何突破口時,成爲了那把被需要時才會出鞘的利刃。
從洗手間出來時,白玦沒有回休息室,也沒去醫務室。即便是兩名嫌疑人口供不一緻,後續還需要拆分對質,但他還是希望蕭盡霜會跟上,會對他說,那人說的都不是真的,告訴他,他們沒有把他當作交換物品。
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他要等的人。
至于梁嘉霖,她在家裏,那是她的家,可那裏卻沒有她的一席之地。家裏吃飯,她是一個将米飯盛出,卻永遠是最後一個動筷。
那天的風很大,手上的資料散落在地,可就是有那麽一個人,先一步彎下腰,替她将資料一張張撿起,放回她手中。
她開始記住他的聲音,開始期待他的出現,把他的情緒當作生命的意義。
到了今天,她想起那天的資料,想起那個背影。那并不是什麽浪漫的情書,也不是什麽刻骨銘心的救贖。她隻是從未被溫柔對待過,才會把一個微不足道的善意,當成了愛。所以在他需要她的時候,她沒有猶豫;她把所有罪名攬過來,像攬住一件終于屬于自己的東西。
至于他愛不愛她—— 她沒問過,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可偏偏這種利用,卻是她一生中能得到的,最接近愛的形式。
過往的傷痛像是雪地上的腳印,無法抹去,卻又在陽光下逐漸模糊,像是一個無法言說的秘密——
某些東西,終究是無法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