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将最後一件行李塞進後備箱時,鼻腔裏還萦繞着牡丹酒清冽又馥郁的香氣。那隻青瓷酒壇被她裹了三層氣泡膜,小心翼翼放在副駕駛座腳邊,壇身上顧星晚手繪的淡粉牡丹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像極了表妹送别時眼眶裏未落下的那層水汽。
車子駛離青石闆鋪就的老巷時,蘇念安從後視鏡裏看見顧星晚還站在“晚星酒坊”的木質招牌下揮手。招牌上的銅鈴被風一吹,叮當作響,那聲音穿過車窗,混着引擎的轟鳴聲,竟奇異地讓她想起小時候兩人在院子裏偷喝米酒的模樣——彼時顧星晚也是這樣,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說“念安姐,等我釀出最好的酒,就去國外找你”。
如今酒是釀出來了,可找她的約定,卻被顧星晚一句“酒坊離不開人”輕輕帶過。蘇念安喉結動了動,伸手摸了摸腳邊的青瓷壇,指尖觸到壇身微涼的溫度,心裏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
十二個小時的跨國航班上,蘇念安幾乎沒合眼。她鄰座的老太太抱着一隻毛絨熊,每隔一小時就會問她“姑娘,你這箱子裏裝的是寶貝吧”。蘇念安每次都笑着點頭,目光落在頭頂的行李架上——那隻裝着牡丹酒的行李箱被她塞在最裏面,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高空的颠簸,護住那份從江南水鄉帶出來的柔軟。
飛機穿越雲層時,她望着窗外連綿的雲海,忽然想起顧星晚釀酒的模樣。四月的江南總是飄着細雨,顧星晚穿着素色的棉麻圍裙,蹲在酒坊後院的牡丹叢裏,小心翼翼地采摘半開的花苞。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她卻渾然不覺,隻專注地将花瓣放進竹籃裏,嘴裏還念叨着“這個品種的牡丹糖分最足,釀出來的酒才夠醇厚”。
蘇念安那時候還笑話她“活得像個老派匠人”,顧星晚卻認真地反駁:“念安姐,你看這牡丹,從花苞到盛放要等整整一年,釀酒又要等三年,好東西都是熬出來的。”當時她隻當是表妹的随口感慨,可此刻在萬米高空中回想起來,卻覺得那句“熬出來的”,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她的心上。
抵達紐約肯尼迪機場時,正是當地時間的清晨。蘇念安推着行李車走出到達大廳,迎面而來的冷風吹得她打了個寒顫。這裏的空氣裏沒有江南的濕潤,隻有鋼筋水泥的冷硬和咖啡的焦香,與青瓷酒壇裏封存的牡丹香氣格格不入。
出租車駛往曼哈頓的途中,蘇念安接到了助理林薇的電話。“蘇總,您要的資料我已經放在辦公室了,另外,下午三點有個跨國并購案的視頻會議,合作方那邊臨時加了幾個議題,我把資料發您郵箱了。”林薇的聲音幹練又急促,像極了這座城市的節奏。
“知道了。”蘇念安應了一聲,挂了電話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青瓷壇。在國内的這半個月,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蘇總”,隻記得自己是顧星晚的“念安姐”,是可以在酒坊裏光着腳踩在青石闆上,就着一碟茴香豆喝米酒的普通人。可一回到這裏,她就必須立刻切換回那個冷靜、果斷、永遠穿着精緻套裝的跨國公司高管。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經微亮。蘇念安将青瓷壇放在客廳的博古架上,與她收藏的那些名貴紅酒形成了奇妙的對比。她蹲在博古架前,指尖輕輕拂過壇身上的牡丹花紋,忽然覺得有些疲憊。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卻沖不散那股揮之不去的牡丹香氣。
下午的視頻會議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蘇念安坐在辦公桌後,面對着屏幕裏十幾個不同國籍的合作夥伴,用流利的英語闡述着并購方案的細節。她邏輯清晰,言辭犀利,将對方提出的質疑一一化解,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可當會議結束,辦公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時,她卻忽然癱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空虛。
她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抱着青瓷壇坐在沙發上,忽然想嘗嘗這壇牡丹酒。她翻遍了整個公寓,才找到一把小小的開瓶器。當木塞被拔出來的那一刻,濃郁的牡丹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那香氣裏帶着江南的水汽和陽光的溫度,讓她瞬間想起了顧星晚在後院釀酒的模樣。
蘇念安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裏搖晃着,泛着溫潤的光澤。她抿了一口,先是清冽的酒香在舌尖散開,緊接着便是牡丹的馥郁芬芳,最後留在喉嚨裏的,是一絲淡淡的甘甜。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原來最好的酒,真的能讓人想起最溫暖的時光。
接下來的幾天,蘇念安的生活又恢複了往日的忙碌。她每天穿梭在會議室和辦公室之間,處理着堆積如山的工作,可無論多忙,她都會在晚上回到公寓後,倒上一小杯牡丹酒,坐在窗邊慢慢品嘗。那杯酒像是一根紐帶,将她與遙遠的江南緊緊聯系在一起,也讓她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裏,找到了一絲溫暖的慰藉。
這天晚上,蘇念安正在品嘗牡丹酒時,接到了顧星晚的視頻電話。屏幕裏的顧星晚穿着圍裙,臉上沾着些許面粉,看起來有些狼狽,卻格外生動。“念安姐,你喝我的牡丹酒了嗎?味道怎麽樣?”顧星晚的聲音帶着一絲期待,眼睛亮得像星星。
“很好喝,”蘇念安笑着說,“比我喝過的所有紅酒都好喝。”
“那就好,”顧星晚松了一口氣,“我還擔心你會覺得味道太淡呢。對了,我最近又種了一種新的牡丹,等明年釀好了酒,再給你寄過去。”
蘇念安看着屏幕裏的表妹,忽然覺得有些心酸。“星晚,你一個人在酒坊裏,會不會很辛苦?”
顧星晚愣了一下,然後笑着搖了搖頭:“不辛苦啊,我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情,很開心。倒是你,念安姐,你在國外要照顧好自己,别太累了。”
挂了電話後,蘇念安又喝了一杯牡丹酒。她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追求的成功,似乎并沒有帶來真正的快樂。她擁有高薪的工作、寬敞的公寓、名貴的珠寶,可這些東西,卻比不上表妹釀的一杯牡丹酒,比不上江南老巷裏的那聲銅鈴響。
接下來的幾個月裏,蘇念安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她依舊認真工作,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拼命;她開始抽出時間去公園散步,去博物館看展,去嘗試那些以前因爲忙碌而錯過的事情。她發現,當她放慢腳步,這座冰冷的城市,似乎也變得溫暖了一些。
轉眼就到了冬天。紐約的冬天格外寒冷,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将整個城市覆蓋在一片白色之中。蘇念安坐在公寓裏,看着窗外的雪景,手裏捧着一杯溫熱的牡丹酒。她忽然想起,再過一個月,就是顧星晚的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