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發生的天狗食日就如甯和帝身上逆鱗、耳中忌諱一般,朝堂之上是能少提就少提,能不開口就絕不開口。
現在倒好,一個禦史壯着膽沖鋒在前,很快另一個言官跟随其後,隻見一個青衫官袍的中年官員出列附議,
“陛下,張禦史所言非虛,經微臣調查,自安北将軍接任中軍營都督佥事以來,以重刑處罰士官兵卒不下五次,
其中又以朔日最重,有傷重之甚者一月卧床,不可下地,更有甚者死于軍棍之下,緻使将士徒生不滿,軍營怨聲載道,此等嚴刑若久而不改,恐軍中嘩變啊!”
沈星喬聞言,不由生出了忌憚,若說那什麽張禦史是沒話找話說,扯了由頭就借題發揮,那現在這個言官卻是話高一籌,甚至惡毒而陰險至極啊。
他的話語剛落下,便有好些個言官出席附議,随即附和的還有衛國公劉冉,昭武将軍裴立,會昌侯高興業,緊接着吏部尚書梁溫寰、戶部尚書郭衡嗣也跑出來呼應。
站出來支持彈劾她的大多是勳貴,這等場面是她不曾預料到的,中軍營本就是世家子弟的訓練營,隻要進去曆練幾年,出來就能蔭庇個中層将官,
這比在戰場上厮殺才能獲得幾分軍功的他們實在好太多了,無需冒着生命危險,就能得到底層士卒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地位,
就算現在犯了軍法觸了國律還有人給他們兜底,然而無權無勢的人呢,相比而言真真是可笑啊……
這些勳貴家主爲他們的後輩子弟撐腰,她能夠理解,可這些文官跑出來湊什麽熱鬧,武将勳貴吃癟不是他們最爲歡喜看到的嗎?
出列的官員文武不限,義憤填膺的模樣有一個算一個,甯和帝冷眼看着他們裝傻扮懵,真當他老糊塗,不知這中軍營空饷之事?
他沉聲開口,“安北将軍何在?”
沈星喬聞聲出列行禮,聲音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在。”
“衆卿家所言,汝可有話說?”
這少年人他并不想折損在今日這莫須有的彈劾上,一則明兒對他青睐有加,二則空饷案一事必要徹查,整頓吏治,肅正朝綱。
但目下這些咄咄逼人的臣工還需他自己面對,他就算想要偏袒也需他努力配合才是。
她擡頭與甯和帝對視了一瞬,對方眼神裏似乎包含着難以言喻的情緒,隻是尚未明白是什麽便轉瞬即逝了。
生怕這些人又參她冒犯龍顔,她倏地低下頭,正色嚴聲回話,“陛下,中軍營軍紀松懈,士卒懶怠,臣治軍以法、強軍以律,不知何錯之有!”
話落,參與彈劾地官員又開始言辭激烈地聲讨起來,隻是那模樣似乎越發的道貌岸然、表裏不一了。
他們對興橋一窩蜂的彈劾擺明就是聯合好的,謝晖哪裏看不明白,心生不滿的他錯身出列,高聲斥住他們的言辭,“陛下,可否聽老臣一言?”
甯和帝目光從别處轉移到他身上,随即擡手請他起來,“謝卿說吧。”
謝晖向甯和帝作揖行禮,“陛下,國有國法,軍有軍規,雖表有差而裏相一,《孫子兵法》載有五事七情,于賞罰與軍法一道便占五事其一、七情其二,
先秦兵家吳起有雲:若法令不行,賞罰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進,雖有百萬何益于用?先秦法家商子亦雲:不貴義而貴法,法必明,令必行。此乃先賢着見也。”
謝晖停忽然頓下來,恭敬地拱了拱手繼續說,“而我朝太祖高皇帝亦曰:治軍者,當嚴明軍法,清晰賞罰,則戰必勝,攻必克矣。由此而知軍紀乃戰之要,不可謂不重。”
說完這裏,他擡頭看向甯和帝,聲音變得铿锵有力起來,“至于諸位禦史爵爺所言中軍營處罰一事,臣以爲安北将軍乃依軍法行事,非逾矩也,請陛下聖裁!”
站在謝晖身後的沈星喬聞言漸生熨帖,大将軍一通說下來,不僅隻是簡單的護犢子了,顯而易見的是在挑戰滿朝公卿,若換作他人,怕是沒有這般魄力招惹此等麻煩。
謝晖話落,大殿讨論的聲音似乎少了一點,太子一旁的晉南王立馬開口說道,“父皇陛下,兒臣有話要說。”
本來此事并非大事,謝晖說過了就過了,甯和帝見這個小兒子忽然要插腳進來胡鬧,不由心生煩躁,他擰着眉揮手讓他回話,“說吧。”
“兒臣謝過父皇。”恭謝過後他轉身看向謝晖,“安北将軍乃謝侯爺麾下,本王以爲侯爺方才所奏有包庇之嫌,不可佐證。”此話很快得到了彈劾官員的附議。
衆人的附和将壓力轉移到甯和帝與沈星喬身上,晉南王嘴角勾起了得逞的笑容,看向後者的眼神也是戲谑,是你要多管閑事的,那就别怪本王不仁義了。
見狀,太子也不再做旁觀者,他果斷出列開口,“陛下,兒臣亦有話說!”
甯和帝也生怕被這個小兒子攪亂朝堂局面,“明兒有何話要說?”
“陛下,八弟明言謝侯爺有包庇之嫌,然他人之彈劾莫不如是,故兒臣提議都察院徹查此事,一則彰陛下之仁,二則明朝廷之公,三則循公道之義。”
若無方才謝晖堅定執言,沈星喬已然衆矢之的,她明白大家都不想惹禍上身而選擇明哲保身,而太子作爲一國儲君,自然不能有所偏袒,如此已是最好結果了。
太子都發話了,反對彈劾的人自然沒有那麽多顧忌了,王侍郎率先支持道,“禀奏陛下,臣以爲太子所言甚是,臣附議!”
緊随其後的是刑部尚書張元奕,禮部尚書花榮昭,定遠侯姚軍,還有方才一衆緘默不言的朝臣也開了口,“臣等附議!”就連帶着站在隊列最後的陸知瀚也站了出來。
這等局面甯和帝見得太多了,他深知沈興橋關系中軍營空饷案一事,可目下雙方制衡,他隻能順勢妥協,于是大手一揮下旨,“沈興橋聽旨。”
少頃旨下,大概意思就是讓她暫停原職歸府待命,其間反思己過,靜待都察院的調查結果出來後再行安排。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因爲這群人閑得慌,所以她這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練兵治軍也要搬上台面來說。
怪不得平日一點小事也能吵成菜市場,甚至還大打出手,隻可惜耽誤空饷案進程,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幹脆到那武嶽家查一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