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泰五十七年·仲春,肅陽燕王府。
燕王爽朗的笑容還沒踏入正院便傳了進來,“王妃,我回來了!”
彼時燕王妃正修剪花草,“王爺今日這般高興,可是遇到什麽喜事了?”
“王妃猜得對極了!王妃再猜猜是何等喜事?”燕王眉飛色舞的。
燕王妃放下剪子笑道,“王爺說話沒頭沒尾的,這讓我怎麽猜?”話落到亭子裏坐下。
這時,五歲的安平小跑而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她擡頭甜甜喊了聲,“爹爹回來啦,這花花琰兒給父王簪上好不好?”
小棉襖的關心讓本就高興的燕王喜上加喜,他将人抱起坐在石凳上,“好啊,琰兒簪在這裏吧。”用手指了指發簪的位置。
“娘親這樣好看不……不對,爹爹再低些頭……好了……真好看!”安平看着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
燕王妃看着安平簪花的位置,不由好笑,“好了好了,琰兒去找你長姐吧,娘親與爹爹有事要說。”
“娘親不要趕走琰兒嘛,琰兒也想聽爹爹的喜事!”聞言,燕王大笑着應了聲好,然後一把将她抱到腿上。
一家三口的相處溫馨而幸福,畫面外的安平隻覺此情此景十分陌生。
在她的記憶裏,她爹總是闆臉皺眉,何曾有過如此歡欣?
她轉頭問秦月琰,“這是父王,爲何我從未見過?”許是對方與自己長得一樣,她的緊張漸漸消失不見。
秦月琰沒有轉頭,很輕的聲音回她的話,“嗯,這是爹在六歲前的模樣。”
這句話似乎帶着淡淡的憂傷,她沒說什麽,安平就是感受到了,但她也沒問。
燕王妃看着這兩父女,笑着搖了搖頭,“說吧,什麽事讓王爺從前院一路笑着回來?”
“此事還需琳兒到來才能說,還請王妃再等上一等!”燕王的語氣如同尋常夫妻一般。
秦皇室自太祖以來多出情種,而燕王更甚,隻燕王妃一人,因而夫妻倆感情甚笃。
話落,秦月琳也适時跨進了院子,施施然近前行禮,“父王,母妃。”
她身後還跟着兩個丫鬟,左邊的丫鬟容貌淑麗,雖穿着下人衣衫,但氣質獨特,讓人難以忽視。
聞聲,燕王從逗趣安平的歡聲笑語中擡起頭來,燕王妃見人到了,推他的手臂連聲催促,“琳兒也來了,王爺該說了吧。”
燕王招呼她坐下,“今晨下朝後,你皇爺爺将我召了去,
他提了你的婚事,打算賜婚你與定國公世子。”言語裏帶着笑,笑裏含着滿意。
聞言,秦月琳雙眸頓時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問,“父王,皇爺爺賜旨了嗎?”腿上雙手不禁摳了起來。
“尚未,你皇爺爺說想聽聽你的意見。”話落秦月琳舒了一口氣,不想接下來這句話讓她如墜冰窟。
“定國公世子少年英豪,未及弱冠已軍功卓然,爲父打算應承這樁賜婚,你意下如何?”他笑眯眯地問。
安平又問,“定國公世子?可是長姐從未見過面就陣亡沙場的未婚夫婿?”秦月琰螓首輕點,肯定了她的疑問。
此事乃王府禁忌,燕王從不許家中任何人提及,即使是安平,也隻知她長姐賜婚何人,
可個中緣由她并不清楚,因此她倒想問問這個口稱她就是自己的人了解些什麽。
秦月琰終于轉了頭,依舊不輕不重的聲音,“這是你丢失的記憶,看下去你不就知道了?”
秦月琳聞言,立馬從石凳站起,卻垂頭爲難道,“父王,這樁婚事女兒可否……可否拒絕?”
燕王頓時擰起眉頭,緩緩将安平放下,“定國公乃元勳淮陽王之後,世子常煜也憑着自己累遷都督同知,可謂後生可畏。
再者常世子日後必要襲爵,與你身份幾無差别,如此佳婿,在當今勳貴之後中還能尋着幾個,爲何要拒絕?”
秦月琳擡起頭看他,“父王,我都不曾見過那常世子,我……我……”見對方的臉忽然沉下來,她頓時啞然失聲。
“常世子風神俊朗,這是爲父與你母妃親眼所見,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語氣直接加重,并無相商,而是命令。
秦月琳許久也沒出個理由來,“女兒……女兒……”雙眼不住地向後瞥去,像是在看什麽。
氣氛頓時焦灼,燕王妃立馬插話,“好了,王爺,既然琳兒不願,那便算了吧,明日我到父皇跟前請罪好了。”
但燕王的态度十分明顯且堅決,“他事本王都可應允,唯此事不可,王妃還是不要插手了。”
看到這裏,五歲的安平不懂,而現在的安平依舊不明當初,“父王爲何總在我們兄妹的姻親中如此霸道?”
秦月琰看她,勾起嘴角玩味而帶着諷刺道,“爲權。”輕飄飄的兩個字,在安平聽來,顯得沉重非常。
話語間,記憶流逝,同年四月夜,天上星光暗淡,月華雲遮,燕王府卻有熊熊大火在燃燒。
熾烈的火光沖天而起,因久旱無雨,火勢很快蔓延到秦月琳的院子,沒多久好幾座房屋猶如滔天火海。
濃煙滾滾,很快将早已睡下的安平嗆醒了,“長姐……咳咳……嗚嗚……長姐你在哪裏,琰兒怕!”
然而屋裏一個人也沒有,隻有炙熱火海與濃白煙霧,圍繞在小小的安平周邊,她口裏不停哭喊着,“嗚嗚長姐……”
少頃沖進一個裹着被子的人,那是長姐最親近的貼身丫鬟,淡雅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焦急,“小郡主沒事吧!我這就救您!”
“傅憫姐姐……我怕……”安平忍着眩暈鑽進她的懷裏,抱住她的脖頸不敢放松絲毫。
這時,屋中大火無情吞噬着一切,屋子的柱梁一根接着一根倒下,觸地時“嘭”地一聲爆鳴,彈出的無數火花,又将安平吓了一跳。
傅憫隻好一邊裹好濕被,一邊取出濕布溫聲安撫她,“郡主用這個捂好嘴鼻,姐姐定然将你平安救出,不會有事的……”
“嗯……”
這時一根木梁落下,将傅憫來路堵住了,火勢再次變大,這樣的路一個人出去都難,更何況還帶着安平。
安平隔着濕布呼吸,似乎清醒了許多,她小聲提醒道,“姐姐,那裏火小。”那是她方才哭喊發現的火小之處。
有了她的指引,傅憫繞着大火拐過去,正要逃出生天之時,不想卻被砸下來的一根木梁碎塊砸中了右腿,她吃痛猝然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