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月撚着銀針走到她身後彎下腰，在她後頸處找到中俞穴紮下，“見歡有何疑惑？”
“女兒家也可稱爲君子嗎，這不是男子才能用的嗎？”花展顔此刻低着頭，疑問的語調卻是高揚的。
周清月抽起第二根銀針，隔着後背的衣衫找到肺俞穴的位置紮下，随後才笑着開口，“自然，君子立世，何分男女？爲人處世，亦不分男女。”
她一邊紮針，一邊解釋，“幼年讀書時，我便思考過，爲何書上所載事迹多由男子而爲，而女子卻寥寥數語甚至毫無記載？
難道女子真的處處不如男子？
實則不然，竊以爲女子與男子其實并無太大不同，男子可做的，女子也不差，女子可做的，男子未必可爲。
清月出生村野，所見俱爲實事。每年農忙時，出現在地裏的身影不僅僅隻有男人，還有許多嬸子伯奶，
她們也流下許多汗水、使出全身力氣，除外，她們還要生兒育女，額外承擔家中雜務，如此看，又怎會比那些叔伯爺爺少呢！
後來遷居北陽，濟康堂開張，家師因女子之身受人偏視，糟了許多罵名，可師父她老人家仁德良善，從不計較這些，
及至時間逝去，家師憑着一身醫術收到百姓的許多贊譽，并且折服全城大夫，所以女子又怎會不如男子呢！”
聞言，花展顔沉思不語，少頃忍不住贊歎，“明舒如此想法，我竟從未有過，實在慚愧。”說完笑了笑。
她所見過的世界裏，女子似乎一生都困擾在後宅之中，遵循三從四德，學習針織女紅，終日疱務，生兒育女。
男人卻可從文，經緯天下，也能從軍，運籌帷幄，即使什麽也不求，都要比女子自由，比女子快活。
母親在世雖從未讓她有過任何委屈，但身在官宦之家，有許多事總是身不由己的。
周清月從她的笑意裏聽到幾分苦澀，雙手輕撫在她的肩膀上寬慰道，“見歡何須慚愧，見歡本也是君子啊。”
“如何說？”她的話本就如擲入平靜無波的巨石一般有力，現在又聽她的誇贊與肯定，
花展顔忍不住要擡頭追問，可想到身後的十幾根銀針，還是止住了身上的動作。
周清月看出她的激動，告誡她注意平緩心緒才繼續開口，“我以爲君子不該以男女區分，而隻以品德分論。
古人雲天無道不成，人無德不立；又言君子慎德，有德此有人。故而無德者不堪爲人。
五倫八德，人倫之道，難道這些品德隻有男子才有嗎？自然不是的，見歡與我又缺少哪樣呢？”
（五倫八德：父子有親、長幼有序、夫婦有别、君臣有義、朋友有信者，五倫也；孝、悌、忠、信、禮、義、廉、恥者，八德也。）
“嗯……明舒所言有理，是我狹隘了。”
“見歡天性聰穎，經商有道，獨自一人便能将家業經營良好，很是厲害呢！”話落時，施針時間差不多了，便将她身上的銀針悉數拔下。
花展顔得了自由便立馬擡頭，左右轉動酸軟的脖頸，然後向周清月揚了一個粉紅的笑臉。
“明舒真會誇人，倒令我有些難爲情了……”
周清月露齒一笑，“我那是肺腑之言，見歡何須難爲情？”
說着收起銀針包放進懷裏，接着伸手探脈，少頃俏臉又是一抹喜色，“見歡恢複得不錯，若一直保持，餘毒定能在下月初完全清除。”
花展顔聞言喜上眉梢，“真的？難怪今晨起來時，我便覺身子松快許多，呼吸也順暢了，直至方才針灸，甚至不覺氣喘了。”
正當她們二人在内間做針灸治療時，白術與念故在花廳裏說悄悄話，“我來這裏許久了，怎的不見思舊姐姐？”
“思舊許久不曾回家，前些日子林姑姑探親回來後，小姐昨日便放她了假期，讓她回家了，下月初才能回來，你找她有事嗎？”
白術噢一聲，然後搖搖頭，“花小姐人真好！現在身子骨正是離不開人的時候，竟還将思舊姐姐放回家探親。”
念故聽她對她真心實意的誇贊，高興瞬然布滿雙眼，透亮而澄澈，“自然，小姐天性善良，看不得人間疾苦……”
話落，便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關于花展顔做過的善事，諸如施粥捐物、扶老愛幼、布藥義診等等。
“若非小姐心善，恐怕就沒有如今的我了……”話語間，她閃亮的眸子變得黯然。
白術感覺她的情緒似乎開始變得低落，許是想到了傷心事，她适時轉移話題，“時辰差不多了，姑娘她們也該出來，
今日不是還要磋商酒樓的事嗎？念故姐姐可還需我協助你準備些什麽嗎？”
念故聞言從悲傷中抽身而出，看着白術搖了搖頭，而後施以微笑，“今晨小姐吩咐過，我也早已準備好，謝謝白術的心意了。”
這邊剛說完，那邊周清月與花展顔便從内間走出，念故連忙起身關心問，“小大夫，我家小姐如何了？”
她落寞的神色變成緊張，周清月如實相告，念故聞言瞬然定下心來，滿口感激。
少頃，花展顔邀着周清月來到花廳坐下，“念故，你去将放在小書房書案上的折子取來。”念故聞令而動。
随即轉頭看向周清月，“明舒，京城的疫情下月初能徹底結束嗎？”
福至心靈，周清月反問道，“見歡是打算下月重新開業嗎？”
花展顔颔首，歎着氣說出自己的顧慮，“自去年疫情以來，我便陸續将謝氏下的商鋪酒樓等關了張，短時間尚能堅持，
隻怕日子一長，商鋪斷了進項，沒了營收，最終遭殃的還是靠工錢糊口的夥計，若能早些開業，他們也無需每日提心吊膽。”
周清月點點頭，便将師父與她提到的事情與顧慮和盤托出，“家師預估疫情下月初便能結束，但朝廷方面如何我們不得而知。”
花展顔斂下眸子沉思，好一會兒才答話，“朝廷定然以實際情況爲準，若依諸葛大夫所言，最遲在四月十五前便能開業。”
“既如此，稍後我便開始做複業準備。”話落想起什麽，抓住她的手，揚起笑臉，“下月酒樓若重新開張，明舒可能來？”
周清月遺憾搖頭，“多謝見歡的心意，我倒是想來，隻是婚期将近，家人讓我下月少些出門。”
聞言，花展顔先是一陣可惜，“噢，看我這記性，竟忘了此事！”随後神情雀躍又八卦，滿口恭喜将眼前人鬧得一陣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