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的事告一段落後,次日一大早沈星喬便單騎出城,往城西肅山大營趕去,因爲最近甯和帝又給她加派了新任務。
自從半月前,甯和帝下手收拾吃空饷的官員後,一時朝堂以及京中生起了動蕩,
而原有的平衡亦有了打破之意,對于此舉,衆人對皇帝的做法簡直摸不着頭腦,
畢竟甯和帝向來是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隻要不是謀大逆之類的大罪,他是能赦免便赦免。
這次忽然下了數百官員,是朝堂所有人都不曾逆料的,可謂甯和帝十二年皇帝生涯之罕見,
如此舉動,與其說是甯和帝忽然變了性子,不如說京中将有大事要發生,這樣更可能也更合适。
就在甯和帝下令處置吃空饷的官員後不久,朝廷首先迎來變故的便是吏部、戶部以及兵部,涉及軍饷下放,這些地方難辭其咎。
于是除卻三部尚書沒有受到實質責罰外,其餘的佐官下屬,每隔兩日便停俸的停俸,貶職的貶職,罷官的罷官,
一時朝堂上人心惶惶,有些做了虧心事的官員更如杯弓蛇影,竟然生生吓暈倒在了早朝的大殿上,
百官尚來不及唏噓,便隻得了太子一句冷漠的話,“拉下去……”随後而來的翊龍衛便将人拖走了。
如此狀況一直從三月底持續到今日,沈星喬因訓練京衛官軍任務在身,幾乎免去了重要節日外的所有早朝,
故而她并不了解這些事,也因此躲過了一些不必要的風波,然而甯和帝和太子卻給她加派了新的任務。
差不多七日前,甯和帝忽然下令将肅山大營的五軍營重新編制,從中挑選精壯強勇、銳意報國者四萬,
并入由原來六萬征北軍組成的京衛當中,組成新的京衛大營,而她的任務便是挑選符合條件的兵勇,并做好軍務督辦。
這可以說是一個苦差事,也可以說是一個肥差,因爲甯和帝的新命令,隻要是新京衛的官軍兵勇,人人得賞,并且增加俸饷。
自從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軍屯制被權貴豪要,地主士紳破壞後,兵士們便靠着稀薄的土地過活,日子是非常難捱的,
簡單來說就是,士兵依靠朝廷下發到每個衛所下的田地耕種而獲得糧食,糧食一部分交稅,一部分交衛所或地方糧倉,剩下的才是自用。
如今軍屯制崩潰,兵士土地日漸稀少,甚至可以說連朝廷的稅都交不上,就更不必說能有糧食留下自用了。
當聽皇帝說加入新京衛的窮苦兵士加饷加賞,能因此改善家中生活的好處,或許還能爲未來謀一個上升機會,底層士卒自然心動不已。
而這些原本在五軍營懶散懈怠,甚至被上官當成家奴的士兵,見此機會無論如何都會用盡一切辦法選上,爲自己也爲家人。
其中辦法不乏憑借實力入選,靠着背後關系蔭庇,或者賄賂上官求得機會等等,究竟公正與否,就看首官态度了,而沈星喬就是這一步的關鍵人選之一。
爲國挑選兵勇将士,按照曆來慣例和拌飯,需要舉行武試,武試分負重、馬術、弓射、刀槍以及火器的使用。
這次大規模篩選勇士,選拔的方式自然删繁就簡了,故而一衆上官上将提議保留負重、馬術、弓射三塊,
這些考驗都是基本功,能夠通過考核标準,便是篩選之人,日後加強訓練,無一不是精銳勇士。
但人力有時盡,看不見的地方便容易出現疏漏,若有人把考核當兒戲,并以此當做斂财的工具,小則害人害己,大則毀家損國。
“将軍,去歲在中軍營已然見識過肅山三衛的懶散懈怠,不想其餘四軍營的軍紀竟也無甚差别。”說話的是韓炜,他的語氣很是擔憂。
沈星喬垂眸不言,久之忽而歎道,“五軍營将士已經多年不上戰場,如今能從二十餘萬編制裏選出四萬人已屬不易。”
吃空饷從來不僅僅隻是軍饷問題,最關鍵的是兵員數量的問題,五軍營編制看似完整,但若真的清算人數,能有一半人馬在編就偷笑了。
她還見過更誇張的,就在去歲清算中軍營時,有一百戶所隻百戶與試百戶三人,可怖如斯。
朝廷每月如數下發軍饷,以爲能到每個人手上,可一到打仗的時候卻發現沒有兵,這與白蟻潰穴有何區别。
三人寞然,好一會兒,沈星喬才站起身,“好了,午休結束,繼續今日的考核吧,咱們的任務還有三千人呢。”
二人也站起身,拱手齊聲道,“是,将軍。”
就在沈星喬和京衛其他部将爲挑選兵勇的事繁忙之時,五月初,朝廷上卻傳來了江南平亂的噩耗。
二月時派去江南的一萬精兵良将,先因底下士卒失律無能,後因總兵官鎮國将軍秦輔洪忽而冒進而潰敗在鎮壓起義上。
起義頭子葉岸與起義軍也因此信心大增,攻勢愈猛,很快江南二十餘個府縣已然落入其手,起義人數已達十萬人之巨。
面對這一負面消息時,甯和帝在朝上發了好一通脾氣,再次将五軍營吃空饷舊事重提,“這就是你們日夜訓練的将士嗎?”
他一把将戰報丢在下首,砸在了那些勳貴和武将身上,“朕如今看着,此等六師甚至不如兩日打魚三日曬網來的好!”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你們做了什麽,福祿享受了去,便把憂難留給君主,留給百姓嗎!”
負責訓練五軍營的勳貴武将聞聲心下恐懼,連忙跪下求情,“臣等罪該萬死,陛下息怒!”
太子見狀,當即上言,“陛下,爲今之計平叛要緊,此事容後再議。”
“吾兒所言有理,謝宣何在?”謝宣是謝晖的長子,謝安的長兄,乃肅陽都指揮使司都指揮使,正二品。
謝宣從人群裏出來,彎腰行禮,“臣在!”他的身形如謝晖一樣高大挺拔,聲音同樣響亮,雙眼炯炯有神。
“朕命爾爲征東将軍,率京衛三萬将士南下,接替總兵官鎮國将軍秦輔洪之職……”選定将帥人選後,又從京衛營裏選了好幾個參将作爲佐将。
“臣等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