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的雷鳴愈發密集,煞白的閃電一道接着一道,嗚嗚響的風聲由遠及近,黃沙彌漫,暴雨将傾。
表姨,再等等我……快點,再快一點!沈星喬揚起馬鞭抽打在襲雲身上,希望能加快速度。
沈府·崇華院。
昏暗的燈光下,金淑芬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面色發白,血色全無,整個人直挺挺躺着,毫無氣息波動。
周清月伏靠在她床邊無聲嗚咽,眼淚像是斷線珍珠,她轉頭看向師父,發紅的雙眼似乎又在問,“師父,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朱濟如站在她身後歎息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她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雙眼發酸,忍不住流淚,心頭不住地抽着,痛意一陣又一陣。
少頃,一道白光闖入昏暗的卧室,短暫的照亮了一切,金淑芬那慘白的臉龐再次映入二人的眼内,緊接着砰的一聲雷響直接炸下來。
周清月再也忍不住哭了,“表姨,怎麽會這樣呢……我不要你出事,你快點起來好不好……”她捧着她的手,像尋常那樣撒嬌親昵着老人。
似是聽見了她的呼喊,又或是被巨雷炸響驚動了,沉睡深處的金淑芬緩緩醒過來,但她很虛弱,她吃力地擡起手,摸了摸少女的臉龐。
“小清月……别哭……哭鼻子……可不漂亮喔……”她扯起一個自以爲好看的笑容,努力安慰她。
周清月抓住她撫摸自己臉龐的手掌,她又是激動又是難耐,像是嬰孩般眷戀着老人的溫暖,“表姨您醒了,醒了!”
朱濟如見狀也忙坐在床邊,“淑芬,我對不起你……老婆子醫術不精,救不了你……”聲音裏全是無能爲力的悲戚。
金淑芬不是那等怕死的人,她早就看透了生死,她笑着說,“無礙,我知道……阿濟姐姐已然盡力,姐姐無需自責……”
沉悶而壓抑的悲傷萦繞在床前,周圍守候的丫鬟婆子也忍不住嗚嗚地抽泣,夫人是個很好的人,對他們關心備至,一點也不像以前主人家的刻薄。
“夫人……”她們不自覺地喊出了聲,金淑芬用力地回了個“好”字。
話罷,便追問心底最牽挂的事,“星喬回來沒,再不回來……我怕等不及她了……”
正此時,巷口拐角處出現兩道熟悉的身影,府門處的門房确認是自家将軍與顧管家,于是往屋裏大喊,“将軍回來了!”
聞聲,底下人立馬奔走相告,彼此傳播着消息,“快去通知少主,将軍回來了!将軍回來了!”
緊接着,一個人接着另一個人的傳聲,不過十息時間,沈星喬到家的消息便已然傳到崇華院。
周清月聞言,激動地抓住老人家的手,“表姨,阿星回來了,她回來了,您很快便能看見她!”金淑芬心生熨帖,“好……”
“将軍!”沈星喬勒馬跳下台階,沒有理會門房的問候,随後三步并作兩步就往内院跑,可是庭院深深,她從未像現在這般覺得後院的路如此遠。
煞白的閃電瑩亮整個天際,黑壓壓的烏雲像是洶湧的波濤席卷而來,緊接着轟隆地又是一聲雷鳴,頃刻間便是傾盆大雨。
唰啦啦的雨聲瞬間充斥在沈星喬的耳朵裏,豆大的雨珠在與她作對,毫不留情地拍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臉上,不知是汗水,是雨水,還是淚水。
及至越過最後一道房門,她才舍得抓住門框刹住腳步,内室點了幾盞燈,昏昏黃黃的,周圍人團在床前,哽咽聲嗚嗚的,十分壓抑。
她像是被魚刺梗住了脖子,不上不下的痛意直沖嗓子眼,想哭又不敢哭,她顫顫巍巍緩步向前,啞着聲音試探,“表姨,我回來了……”
周清月聞聲轉頭看去,定睛看了那人一眼,随後伏在老人手上,聲音是又心酸又激動,“表姨,她回來了,她回來了,阿星回來了!”
金淑芬摸了摸她的腦袋,“好……”此刻虛弱的回應被屋外的雷雨聲掩蓋了個徹底,但耳力上佳的沈星喬還是聽見了。
她快步上前,跪在老人家的床前,看着老人了無聲息似的躺在床上,面龐比之半月前,似乎老了二十歲,她瞬間熱淚盈眶。
她緩緩伸出手,抓住老人有些皺紋的手掌,溫涼的感覺觸及她的手心,她哽咽地重複,“表姨,我回來了,星喬回來了……”
金淑芬用力睜開眼,“好,回來就好……能看見你們二人好好的,表姨也算死而無憾了……”周圍人看着這番場景,哭聲漸漸變大。
聞言,周清月的淚水更是像斷線珍珠嘩啦啦地流下來,抽泣着再次表達她的不舍與渴望,“表姨,我不要你離開,你留下好不好……”
沈星喬沒有說話,隻是無聲流淚,她攬過清月安撫,靜靜地看着清月與老人作别。
金淑芬坦然一笑,“表姨也舍不得小清月,舍不得星喬與阿濟姐姐……但自古人生誰無死,我該去找佩蓉阿姐與他了……”朱濟如默歎不言。
沈星喬從她的話語裏聽出她的訣别,“表姨可是要交代什麽?”她想大哭,想像清月一般,像個孩兒一樣,伏在她懷裏嚎啕大哭,但她不敢,也不能。
金淑芬很欣慰,轉頭看向她,牽挂地叮囑她,“将來我不在,你要好好對待清月,照顧好她,不許讓她受委屈……”
沈星喬不住地點頭,她伸出左手抹掉臉上的眼淚,緊緊握住清月的手,“我定然不會……”周清月聞言泣不成聲。
金淑芬最惦記的就是她們二人,交代此事結束,便開始布置身後事,“我去後,将我歸葬武定,不要在何家村,要葬在雷河堡……”
那是她的家,是爹娘魂歸之地,也是她與佩蓉阿姐長大的地方……
到那時,桂花要開了吧……
“好……”
“可惜見不着無恙他們了……”金淑芬腦中閃過無恙可愛的小臉,與文羅夫婦,随後又交代了好些事,她才緩緩停下說話,靜靜地看着大家。
屋外,雨聲、雷鳴持續不斷,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不知道過去多久,屋内沉悶的低泣變成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