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正毒,曬得診所的木窗棂都發燙。屋裏擠滿了人,汗味混着草藥的苦澀氣,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罐子。
趙佳貝怡剛給牆角那個爛腳的乞丐換完藥,膿血蹭在白大褂上,黏糊糊的難受。她直起身想擦把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不是往常的擁擠喧嘩,是那種驟然凝固的安靜,連哭鬧的孩子都像被掐住了嗓子,猛地閉了嘴。
她心裏咯噔一下,擡眼望去。
一輛漆黑的福特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門口,車身锃亮得能照見人影,連輪胎縫裏都沒沾多少泥星子。這年月,黃包車在街面上跑成串,能坐得起這種轎車的,在上海灘巴掌都數得過來。
車門“咔哒”一聲開了,先下來兩個穿黑布褂子的随從。身闆筆挺,臉膛黝黑,眼神跟淬了冰似的,手老老實實地按在腰間——那裏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藏着家夥。兩人往車門兩側一站,無形的氣場就壓得周圍的人往後縮,原本擠在門口的病患,跟退潮似的讓出條道來。
接着,一個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藏青色的長衫,料子看着就挺括,熨得沒有一絲褶皺,領口袖口都幹幹淨淨。戴副金絲眼鏡,鏡片擦得透亮,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隼,掃過來時,連牆角縮着的乞丐都下意識地把腳往回縮了縮。
男人緩步走進診所,腳下的皮鞋踩在吱呀作響的木地闆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把屋裏最後一點細碎的聲響都敲沒了。
“讓讓。”一個随從低低說了句,聲音不高,人群卻跟分流水似的往兩邊退,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佳貝怡捏緊了手裏的鑷子,指尖有點涼。她下意識摸了摸胸前的銀質胸針——那枚【微光探測器】輕輕顫了顫,傳來一絲極淡的波動,不冷不熱,像塊溫吞的玉。看來,對方暫時沒帶惡意。
“在下李思和。”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動作不卑不亢,“受杜先生之托,特來拜會趙佳貝怡趙醫生。”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種奇特的穿透力,穩穩當當落在每個人耳朵裏,蓋過了窗外黃包車的鈴铛聲。
“杜先生?”趙佳貝怡手裏的鑷子差點沒拿穩,心跳漏了半拍。
這三個字像塊石頭扔進滾水裏,人群裏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在上海灘,能被稱作“杜先生”而不用多費一個字解釋的,隻有那位青幫大佬——杜月笙。
那可是跺跺腳整個租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聽說洋行買辦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他派人來找自己做什麽?
李思和像是沒聽見周圍的騷動,從随從手裏接過個燙金紅帖,又拎過個錦盒,雙手遞過來:“杜先生聽聞趙醫生醫術通神,仁心濟世,心裏很是敬佩。這是拜帖,還有點薄禮,不成敬意。”
趙佳貝怡沒接,隻是定定地看着他。拜帖做得考究,紅綢子包着,上面用金粉寫着她的名字,筆畫間透着股說不出的氣派。那錦盒一看就價值不菲,暗紅色的絨布面上繡着暗紋,怕是裏面的東西更金貴。
“李先生有話不妨直說。”她的聲音有點幹,卻努力穩住了,“杜先生的禮太重,我這小診所怕是受不起。”
李思和笑了笑,眼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卻沒什麽溫度,像蒙着層霧:“趙醫生是爽快人,那在下就直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慢悠悠地掃過診所。從擠在門口的傷兵身上掠過,那傷兵正抱着胳膊,傷口纏着她給換的紗布;從掉漆的藥櫃上掠過,幾個空藥瓶還歪歪扭扭地擺着;從小護士手忙腳亂打翻的藥水瓶上掠過,褐色的藥汁在地上洇出個小印子;最後落在趙佳貝怡臉上——她的白大褂沾着藥漬,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幹裂得起了皮,可那雙眼睛亮得很,透着股不服輸的倔強。
“杜先生說,趙醫生有這麽大本事,卻屈居在這小地方,太委屈了。”李思和的聲音放平緩了些,“他有意資助趙醫生,盤下隔壁那兩間鋪子,再請幾個得力的幫手,把診所擴建起來。添置些好器械,弄個幹淨的手術室,讓您能安安心心看病,多救些人。”
話音剛落,人群裏就炸開了鍋。
“擴建?那可太好了!以後看病就不用擠破頭了!”
“杜先生真是大善人啊!”
“趙醫生,答應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趙佳貝怡沒說話,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股腦湧上來。
她不是沒想過擴建。現在這診所太小,每天能看的病人有限,很多重傷号因爲沒地方安置,隻能先回去等着,每次拒絕他們,她都覺得心裏堵得慌。還有那些從空間裏弄出來的先進器械,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得有地方藏,有理由用。
杜月笙的資助,簡直是雪中送炭。有了他的名頭,那些暗地裏窺探的、想使壞的,怕是都要掂量掂量。盤下隔壁的鋪子,能多放幾張病床,添置消毒設備,甚至能弄個簡單的無菌室……到時候,能救的人就多太多了。
可她也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青幫是什麽地方?那是江湖,是刀光劍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漩渦。接受了資助,就等于跟青幫扯上了關系,打上了杜月笙的烙印。以後她的診所,怕是就不能隻安安靜靜看病那麽簡單了。
萬一杜月笙讓她給一些“特殊”的人看病呢?萬一讓她卷進幫派争鬥呢?她一個隻想救人的醫生,哪應付得了那些彎彎繞繞?
趙佳貝怡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胸前的探測器,還是那點淡淡的波動,李思和身上确實沒帶惡意,甚至……還透着點欣賞?
她轉頭看向窗外。
門口還圍着不少沒擠進來的病人,有個年輕母親抱着發燒的孩子,正踮着腳往裏望,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耷拉在她肩上;有個斷了胳膊的年輕人,用沒受傷的手扒着門框,指節都攥白了,眼神裏滿是期盼;還有王師傅,蹲在對面牆根下,旱煙袋沒點着,正一個勁地朝她使眼色,那眼神急得像是在說“傻姑娘,快答應啊”。
這些人,都是等着她救命的人。
她想起昨天那個顱内出血的病人,因爲沒地方安置,隻能被家人擡回去,臨走時那絕望的眼神;想起小護士因爲器械不夠,隻能用嘴給呼吸困難的病人吸痰,事後蹲在牆角吐了半天,眼淚汪汪的;想起空間裏那越來越清晰的醫療艙虛影,解鎖它需要治愈更多人,可沒有足夠的場地和資源,她怎麽救?
“趙醫生?”李思和見她半天沒反應,又問了一句,語氣裏多了點探究,像是在估量她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