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險灘悲歌


江風裹挾着濃霧,如同一股冰冷的洪流,無情地往人骨頭縫裏鑽。趙佳貝怡不禁打了個寒顫,她緊緊地把藥箱抱在懷裏,仿佛這樣就能抵禦那刺骨的寒意。然而,藥箱的一角卻不小心磕在了礁石上,發出了“咚”的一聲輕響。這聲音在寂靜的江面上顯得格外突兀,驚得水面上的幾隻水鳥迅速掠過,撲騰着翅膀飛向遠方。

趙佳貝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下遊翻滾的濁浪所吸引。她的眼前不斷浮現出鐵牛後背那片刺目的紅色,那是他受傷的地方。昨天,當她爲鐵牛換藥時,特意多鋪了兩層紗布,還細心地叮囑他:“别老蹭着礁石,這傷口得好好養。”然而,鐵牛當時卻滿不在乎地抹了把臉,豪爽地說道:“貝怡姐,你看我這後背,壯得跟礁石似的,這點傷算啥!”

“咳咳……”一陣咳嗽聲突然傳來,打斷了趙佳貝怡的思緒。她轉頭看去,隻見翁老頭正彎着腰,手扶着半截舵杆,那舵杆在礁石上拄得咯吱作響。翁老頭劇烈地咳嗽着,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般。終于,他吐出了一口帶血的痰,那痰液落在江面上,迅速被湍急的江水吞沒。

翁老頭渾濁的眼睛望着江面,緩緩說道:“那憨小子……去年還跟我讨教紮猛子的訣竅,說要去江底摸塊最大的鵝卵石,給你當藥碾子呢。”

趙佳貝怡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她記得那塊鵝卵石,鐵牛真的摸上來過,足有臉盆大,被他用砂紙磨得光溜溜的,現在還在她藥箱底下墊着。每次搗藥時,石頭碰撞的悶響,總讓她想起他站在江邊甩着濕漉漉的頭發,喊“貝怡姐你看這石頭帶勁不”的樣子。

麻明福蹲在礁石邊緣,手指摳着石縫裏的青苔,指節泛白。“他昨天還偷了我的幹糧,說要給你留着當宵夜。”他聲音悶得像埋在土裏,“那袋餅幹……是他前天用自己的傷藥跟貨郎換的,他說你胃不好,得吃點甜的。”

趙佳貝怡猛地想起什麽,伸手往藥箱夾層摸去。那裏果然藏着半塊用油紙包着的餅幹,是鐵牛昨天塞給她的,說“貝怡姐你偷偷吃,别讓他們看見分你的”。餅幹已經被江水泡得發軟,她捏在手裏,眼淚突然就砸了下來,砸在油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小湖北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鐵牛哥說……說過了鷹嘴灘,就帶我去看他藏的野蜂巢,說那蜂蜜能治咳嗽……”他抽噎着,“他還說,等找到安穩地方,就教我紮猛子,說男人得會水,才能護着自己想護的人……”

江霧漸漸散了些,露出對岸灰蒙蒙的山影。翁老頭把半截舵杆又往礁石縫裏按了按,像是怕被浪頭沖走。“走吧。”他聲音裏帶着哭腔,卻梗着脖子不讓眼淚掉下來,“得讓他家裏知道,他沒給祖宗丢人。”

麻明福站起身,往趙佳貝怡手裏塞了塊幹淨的帕子——那是他一直揣在懷裏的,帶着體溫。“擦擦吧,藥箱還得你看着呢。”他頓了頓,又說,“鐵牛最信你,知道你會把藥箱看好,他在底下也能安心。”

趙佳貝怡接過帕子,擦了把臉,帕子立刻濕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氣,打開藥箱,把那半塊餅幹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擺在最上層,挨着那小半盒止血粉。“走吧,得趕在天黑前找到人家借船。”

翁老頭在前頭引路,手裏拄着半截舵杆,腳步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麻明福扶着小湖北,那孩子還在抽噎,卻懂事地抓着麻明福的衣角,沒再哭出聲。趙佳貝怡跟在最後,藥箱沉甸甸的,像裝着塊石頭——不隻是藥品,還有鐵牛沒說完的話,沒送到的蜂蜜,還有那塊浸了江水的餅幹。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岸邊出現一片稀疏的蘆葦蕩,風一吹,葦葉沙沙響,像誰在低聲說話。翁老頭突然停下腳步,指着蘆葦深處:“那裏有炊煙,應該有人家。”

麻明福把小湖北往身後護了護,撥開蘆葦往前走。趙佳貝怡跟上,藥箱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葦蕩裏格外清晰。沒走幾步,就看見一間歪歪扭扭的木屋,屋頂飄着淡淡的青煙,門口曬着些魚幹,腥味混着柴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有人嗎?”麻明福喊了一聲,蘆葦蕩裏驚起幾隻麻雀。

木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着粗布褂子的老漢探出頭,看見他們,眼裏閃過警惕:“你們是啥人?”

“我們是過路的,想借艘船。”翁老頭走上前,聲音啞得厲害,“我們……我們有個兄弟掉江裏了,得去給他家裏報信。”

老漢打量他們幾眼,目光在趙佳貝怡的藥箱和翁老頭手裏的舵杆上停了停,歎了口氣:“是過鷹嘴灘出事的?”見他們點頭,老漢往江的方向看了看,眼神沉了沉,“這江啊,每年都要吞幾個人……進來吧,我這有艘舊木船,能劃着走。”

進屋坐下,老漢給他們倒了碗熱水,水帶着股鐵鏽味。“你們那兄弟……是個啥樣的後生?”

趙佳貝怡握着發燙的碗,指尖都在抖:“他叫鐵牛,後背有傷,總愛逞強,說自己水性好……”說着,眼淚又忍不住要掉。

老漢“哦”了一聲,端起自己的旱煙杆點燃,抽了口:“是不是總穿件藍布褂子?上次還幫我撈過掉進江裏的漁網?”

趙佳貝怡猛地擡頭:“您認識他?”

“認識。”老漢吐了口煙圈,“那後生實誠,上個月我漁網被浪卷走,他二話不說就跳下去撈,上來時凍得嘴唇發紫,還笑着說‘大爺您的漁網比我的褂子值錢’。”他磕了磕煙灰,“是個好後生啊……”

屋裏突然安靜下來,隻有老漢抽煙的“吧嗒”聲。趙佳貝怡低頭看着碗底的水垢,突然覺得那水裏晃着鐵牛的影子——他跳江撈漁網時濺起的水花,他凍得發紫的嘴唇,還有他傻呵呵的笑。

麻明福突然站起來,往屋外走:“我去看看船。”

小湖北也跟着站起來,跟在後面。翁老頭拍了拍趙佳貝怡的肩膀:“去給老漢換下藥吧,他左手腕上有個舊傷,剛才給我們倒水時我看見了,像是被礁石劃的。”

趙佳貝怡這才注意到老漢的手腕,果然纏着塊發黑的布條,滲着點血。她趕緊打開藥箱,拿出僅剩的碘伏和幹淨紗布。“大爺,我給您換換吧。”

老漢愣了愣,縮回手:“不用不用,老傷了,不礙事。”

“您就讓她換吧。”翁老頭說,“這姑娘的藥,比鎮上郎中的管用,我們那兄弟背上的傷,就是她給治好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再也說不下去。

趙佳貝怡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解開老漢的布條,傷口果然發炎了,紅腫脹痛。她用溫水擦幹淨,塗了碘伏,又撒上僅剩的小半盒止血粉,包上紗布。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誰似的——就像昨天給鐵牛換藥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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