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佳貝怡把最後一顆強心藤的紅果塞進那孩子嘴裏時，指尖已經被冷汗泡得發皺。隧道裏的空氣黏稠得跟漿糊似的，每吸一口氣都感覺吸的是别人的熱氣，汗味、腳臭味，角落裏還偷偷飄來一股嘔吐的酸味。

她能感覺到旁邊的斷腿傷員呼吸越來越微弱，就像風中搖曳的蠟燭，那件洗得泛白的粗布褂子，早被冷汗浸成了深色。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隊員小張的嗓子都快喊啞了，他和小李擡着擔架的另一頭，肩膀被磨得通紅，每前進一點，都感覺像在泥潭裏掙紮。

隧道口擠得跟罐頭似的，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被後面的人推得撞上了擔架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就像針一樣，紮破了隧道裏的沉寂。

“哭什麽哭！喪門星！”有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緊接着就是一陣推搡，“前面的快走啊！想等死嗎？”

趙佳貝怡皺着眉頭，騰出一隻手扶住擔架，另一隻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傷員冰涼的手。“别睡，跟我說說話。”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你兒子昨天還問我，你什麽時候回去給他修木槍呢。”

傷員喉嚨裏發出一絲含糊的氣音，眼皮像粘了膠水一樣沉重，但他還是努力睜開了一條縫，眼裏蒙着一層水霧。趙佳貝怡知道，那是缺氧的表現——她自己也有點頭暈，眼前陣陣發黑，就像有隻手在裏面揉着一團亂麻。

“轟隆！”

外面的炸彈又響了，震得隧道頂上的土直掉，趙佳貝怡衣領裏掉進了幾塊泥渣，涼得她一個激靈。人群就像被捅的馬蜂窩，一下就炸開了。

“要塌了！要塌了！”也不知道誰在大喊，那聲音裏的恐慌像病毒一樣迅速傳播。原本還有點秩序的隊伍，一下就亂了，後面的人拼命往前擠，前面的人被推得撞上了岩壁，發出“咚咚”的響聲，聽起來骨頭都要碎了。

“啊——我的腳！”一個女的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就像被踩到的貓。

趙佳貝怡感覺自己後背被重重撞了一下，差點把擔架弄丢了。她死死抓住木杆，手都白了，“别擠！有傷員！”但她的聲音淹沒在一片嘈雜中，根本沒人聽。

擔架突然沉了一下，小李疼得“哎喲”一聲，趙佳貝怡一摸，才發現小李的腳踝被踩了，他咬着牙，額頭上的汗珠直往下滴。

擔架上的傷員突然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放我下去……别管我了……”

“閉嘴！”趙佳貝怡低聲喝道，心裏卻緊張得不行。她知道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但隧道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傷員吃的強心藤紅果可能快失效了，他的呼吸又變得不穩定。

她摸摸口袋，空空的——最後一顆紅果剛剛給了那個腳被踩傷的婦女懷裏的孩子，那孩子臉色都發青了，他媽媽哭得差點暈過去。

“哥！哥你看！”小張突然拽了她一把，聲音顫抖。趙佳貝怡順着他的手指看去，黑暗中有人倒下了，後面的人踩着他們往前沖，根本沒人停下來。一個老漢舉着拐杖亂揮，嘴裏喊着“我的孫子！”，但拐杖很快就被擠掉了，隻剩下絕望的哭聲。

麻明福不知何時到了她們旁邊，他手裏還提着那個底掉了的藥箱，“往左邊挪！”他用拐杖頂住岩壁，用力往旁邊推，“那邊有塊凹進去的地方，能避避！”

大家咬着牙，利用後面的推力，艱難地擠到岩壁邊。趙佳貝怡的胳膊肘被撞得生疼，好幾次差點松開擔架。終于挪到了那個半人高的凹處，小張和小李趕緊把擔架塞進去，趙佳貝怡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才稍微喘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喘勻，就聽到“咔嚓”一聲，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趙佳貝怡心裏一沉，她知道這隻是開始。隧道裏的氧氣就像沙子一樣在流逝，恐懼卻在瘋狂膨脹。她能感覺到身邊的人呼吸越來越急促，有人開始抓着胸口大口喘氣，像離開水的魚。

一個穿着學生裝的女孩，可能是吓傻了，抱着膝蓋縮在角落，眼淚默默地流，肩膀抖得像秋天的葉子。

“拿着。”麻明福突然遞給她一個東西，趙佳貝怡一摸，是軍用水壺，壺口還有點鐵鏽味。“抿一小口。”老人的聲音透着疲憊，“省着點，後面不知道還得熬多久。”

她擰開壺蓋，喝了一小口水，水順着喉嚨滑下去，帶着點土腥味，卻像甘霖一樣滋潤了喉嚨。她把水壺還給麻明福，轉頭看擔架上的傷員——他閉着眼睛，嘴唇幹裂，嘴角卻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趙佳貝怡靠近一聽，才聽清是“娃……木槍……”

“放心，”她輕輕拍拍他的手，“等出去了，我幫你修木槍，修兩把，一把長的，一把短的。”

話音剛落，外面又傳來更響的爆炸聲，震得隧道都在搖晃，土塊砸在頭上，疼得要命。人群的恐慌到了頂點，有人開始往回擠，想沖出去，和往前湧的人撞在一起，慘叫聲連連。一個大箱子被擠翻了，滾出來的罐頭、餅幹撒了一地。

“這群傻子！”麻明福氣得罵了一句，“外面扔炸彈呢，出去就是找死！”但沒人聽他的，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理智，隧道裏徹底成了混亂的泥潭。

趙佳貝怡突然注意到那個穿學生裝的女孩開始抽搐，臉色白得像紙。她趕緊爬過去，摸了摸女孩的脈搏，快得像打鼓，卻很弱。“别怕，深呼吸。”她用袖子擦了擦女孩臉上的淚，“你看，我能摸到空氣，有風了，你感覺到沒？”

其實哪有風，她隻是想安慰女孩。但女孩卻信了，睜大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抽搐真的輕了些。趙佳貝怡心裏一動，突然大聲喊：“大家别擠！洞口有風了！再堅持會兒！馬上就有風了！”

小張和小李也跟着喊：“對！有風了！我感覺到了！”

這喊聲像顆石子，在混亂的人潮中激起了一圈漣漪。雖然大部分人還在擠，但有些人真的停了下來，仰着頭往洞口的方向嗅，眼神中閃過一絲希望。趙佳貝怡知道，這隻是心理安慰，但在這種時候，一點希望也比徹底絕望要好。

就在這時，隧道深處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槍響！

槍聲在這封閉的空間裏撞出一串回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人群突然間安靜下來，就像有人按了暫停鍵。

“都給我站住！”一個粗啞的聲音大喝，那威嚴勁讓人不敢置疑，“再擠一下試試！我開槍了啊！”

又是“砰”的一聲，這次是朝天放的，槍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照亮了幾張驚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