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遲到的電文


鐵皮箱在背上晃悠,發出“哐當哐當”的輕響,像是在數着回家的步數。趙佳貝怡跟着隊伍往根據地走,腳底闆磨出的水泡早被踩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刀尖,膿水混着泥粘在襪子上,又疼又癢。

可她攥着衣角的手卻越收越緊——懷裏的疫苗清單被汗水浸得發皺,上面用鉛筆寫的“霍亂血清x30”“青黴素x15”,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着她的掌心。

天快亮時,總算望見了根據地的炊煙。村口的老槐樹下,哨兵正踮着腳張望,看見他們的身影,突然扯開嗓子喊:“是麻隊長他們!回來了!”那聲音穿透晨霧,驚飛了樹桠上的麻雀,撲棱棱地往天上飛。

趙佳貝怡的腿猛地一軟,差點坐在地上。麻明福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心全是血泡,粗糙的繭子蹭得她胳膊生疼。“到了。”他咧着嘴笑,露出兩排白牙,眼角的皺紋裏還卡着泥,“把疫苗送醫院去,王院長準得哭。”

兩個年輕隊員抱着箱子往野戰醫院跑,鐵皮箱磕在石頭上“咣當”響,他們卻像抱着稀世珍寶,跑起來帶起一陣風。可隊伍裏沒人跟着笑,連說話都透着股沉。路過曬谷場時,幾個幫忙曬糧的老鄉打招呼:“回來了?咋不說話?”沒人應,隻有腳步聲“沙沙”地碾過谷糠。

段安瑞最後那個轉身,像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趙佳貝怡回到自己的住處——一間靠着崖壁的土坯房,裏面就一張草鋪、一張木桌。她把自己摔在草鋪上,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疼得她龇牙咧嘴。

閉上眼,全是段安瑞消失在林子深處的背影,他故意撞斷的樹枝“咔嚓”響,還有那幾聲槍響,“砰砰”的,像敲在她的腦殼上。

她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個硬東西——是半截鉛筆,出發前段安瑞塞給她的。“路上記點啥方便。”當時他蹲在地上系鞋帶,頭也不擡地說,筆杆上還留着他手心的溫度,帶着點煙草味。

趙佳貝怡把鉛筆攥在手裏,木頭的紋路硌着掌心,眼淚突然就下來了,砸在草鋪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接下來的幾天,趙佳貝怡泡在野戰醫院裏。

王院長把疫苗鎖在特制的木箱裏,鑰匙串在腰上,睡覺都攥着。注射時更是緊張得手抖,針頭紮了三次才戳進傷員的胳膊。“慢點推,慢點推。”他盯着針管,聲音發顫,“這可是救命的藥,一滴都不能浪費。”

趙佳貝怡負責記錄反應。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昨天還燒得糊塗,打完針今天就能坐起來了,抱着個紅薯啃得香,看見她就舉着紅薯喊:“趙姐姐,甜!”還有那個斷了腿的炊事員老李,早上還哼唧着喊疼,下午居然能笑着跟病友說笑話了。

病房裏漸漸有了笑聲,可趙佳貝怡心裏那點松快,總被什麽東西堵着。吃飯時扒拉兩口就放下,木桌上的野菜粥涼了都沒察覺;夜裏躺在草鋪上,總聽見窗外的風聲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骨碌爬起來往外看,隻有崖壁上的野棗樹在風裏晃,影子歪歪扭扭的,像個站不穩的人。

這天下午,她正給一個小兵換紗布。那小兵前幾天還發着高燒,胳膊上全是霍亂引起的紅點,現在紅點消了不少,正跟旁邊的人掰手腕。“我赢了!”他笑得露出豁牙,突然“哎喲”一聲——趙佳貝怡的鑷子沒拿穩,戳到了他的傷口。

“對不住。”她慌忙收回手,心跳得厲害。

就在這時,通信員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軍帽歪在一邊,帽檐上的汗順着下巴往下滴。他手裏捏着張紙,紙邊都被攥皺了,看見趙佳貝怡就喊:“趙醫生!師部通訊科……有發現!”

趙佳貝怡的心猛地一跳,手裏的鑷子“當啷”掉在搪瓷盤裏,發出刺耳的響。“啥發現?”她的聲音都劈了。

“在段先生最後發報的頻率附近,截到一段信号!”通信員跑得太急,說話時胸口起伏得像風箱,“特别弱,時斷時續的,技術人員說像是延時發送的,剛才才破譯出來……讓我趕緊給你送來!”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指尖抖得厲害。

紙是糙紙,黃黃的,邊緣毛糙得像狗啃過。上面用藍墨水寫着幾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筆畫都飛出去了,像是在極度慌亂中寫的。開頭是一串亂碼,大概是信号幹擾,中間混着幾個模糊的詞:“……疫苗安全……影狐……”,而最後一行,卻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貝怡,我終于找到你了。保重。段。”

下面用紅鉛筆标着發送時間:民國三十一年九月十七日,淩晨三點十七分。

趙佳貝怡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了。

九月十七日淩晨三點十七分——正是段安瑞拽着她的胳膊說“你們走”,然後轉身沖進林子的那一刻。

“貝怡……”她喃喃地念着自己的名字,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糊住了視線。手裏的紙輕飄飄的,卻重得讓她擡不起手,指尖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他終于找到你了……

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她心裏,蕩開一圈圈的漣漪,攪得五髒六腑都跟着疼。

她想起第一次在上海見面,那是民國二十六年的冬天,租界的咖啡館裏,他穿着筆挺的深灰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遞過來的情報封在蠟裏,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時,他像觸電似的縮了回去,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她想起撤退那天,日軍的飛機在頭頂盤旋,他把唯一的船票塞給她,說“我還有别的路”。她當時急得跳腳,罵他傻,他卻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命大,死不了。”

她想起在黑虎山重逢,他從亂石堆後轉過頭,滿臉泥灰,隻有眼睛亮得驚人。看見她時,他的瞳孔猛地縮了縮,像見了鬼似的,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趙醫生?”

原來不是偶然。

原來從上海分開後,他就一直在找她。

她輾轉到武漢,他大概就在武漢的硝煙裏打聽;她跟着部隊轉移到湘北,他或許就順着兵荒馬亂的路往南追。跨越了被戰火撕開的山河,躲過了日軍的搜捕,在槍林彈雨裏鑽了五年,就是爲了這一句“我終于找到你了”。

可找到的那一刻,卻是永别。

他發這封電文的時候,在做什麽?是不是正躲在某個石縫裏,身後是“影狐”小隊的腳步聲和軍犬的狂吠?是不是已經中了槍,血正順着胳膊往下淌,染紅了電台的按鍵?是不是咬着牙,用最後一點力氣按完電鍵,然後聽見追兵的槍響?

趙佳貝怡捂着臉,眼淚從指縫裏往外湧,熱得像滾水。她想起段安瑞最後看她的眼神,那裏面藏着的,哪隻是決絕?還有釋然——因爲終于找到了;還有不舍——因爲剛找到就要分開;還有好多好多沒說出口的話,全堵在喉嚨裏,最後隻化作一句“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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