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行動隊如離弦之箭般迅速地離開了原地,仿佛一滴墨水掉進了滾燙的水中,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迹。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地艱難流逝着,而來自前方戰場的炮火聲卻愈發響亮和逼近起來。有時候,在後半夜時分,可以清晰地聽到炮彈撕裂夜空時發出的尖銳呼嘯聲:咻——轟!那聲音如同驚雷一般,震撼人心,讓人不禁爲之膽顫心驚。
同時,這巨大的聲響也使得周圍那些用土坯建造而成的房屋開始搖搖欲墜,牆上的泥土紛紛剝落下來,形成一片片細小的塵土飛揚在空中。
此時此刻,趙佳貝怡正忙碌于一家簡陋的野戰醫院之中。她已經連續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沒有休息過片刻。
手術室裏的燈光始終明亮耀眼,從夜幕降臨一直持續到黎明破曉;然後,當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這些燈光依然繼續閃耀着,照亮整個房間。
由于長時間的使用以及不斷有醫護人員進出,導緻燈泡外面的玻璃燈罩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油膩膩的煙霧,這種朦胧的光線反而讓人感到頭暈目眩。
她總在縫合傷口的間隙,往通訊科的方向瞟。那間靠着老槐樹的小土房,煙囪裏的煙飄得慢吞吞的,像她懸着的心。楊佳輝他們會不會發來電報?哪怕隻是個“平安”的短訊,哪怕信号弱得像蚊子哼,也行啊。
楊佳輝給的那本筆記,仿佛是一件珍貴無比的寶物一般,被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塊藍色的布料包裹起來,并緊緊地貼身穿在懷中。每當夜幕降臨,萬籁俱寂之時,她便會靜靜地趴在桌子上小憩一會兒,但由于這本筆記緊貼着胸膛放置,常常會讓她感到胸口一陣刺痛難耐。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始終不舍得挪動它分毫。
隻要一有閑暇時光,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将這本筆記從懷中掏出仔細閱讀。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映照在紙張之上,使得上面那些字迹顯得格外清晰可辨。
這些字都是出自于楊佳輝之手,其字體猶如印刷般工整秀麗,每一個筆畫、每一處細節都處理得天衣無縫:“芥子氣與皮膚接觸反應時間”“不同溫度下細菌氣溶膠存活曲線”......甚至就連公式中的等号也是畫得筆挺如線!
随着目光緩緩掃過這一頁又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她的腦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楊佳輝當初推送眼鏡時的模樣——隻見他動作優雅從容,而那副眼鏡背後所隐藏的那雙明亮眼眸,則閃爍着一種屬于讀書人的執着光芒。
這天剛給個炸斷胳膊的小兵做完手術,趙佳貝怡累得靠在牆根直喘氣。護士端來碗米湯,她剛抿了一口,就見個渾身是泥的兵沖進院子,肩上還中了槍,血順着胳膊往下淌。
“趙醫生!麻隊長讓我給你帶話!”是麻明福的警衛員石頭,他扯開嗓子喊,聲音都劈了,“隊長說他沒事,讓你别惦記!”
石頭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面裹着張紙條。趙佳貝怡展開一看,是麻明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被風吹過的草:“勿念,我好。多保重。”就六個字,紙角還沾着點血。
她捏着紙條,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紙面,突然就紅了眼眶。她知道,“好”字背後藏着啥。前幾天聽傷員說,他們在黑風口跟鬼子拼了半夜,麻明福帶頭沖的鐵絲網,胳膊被劃開道大口子,血把袖子都浸透了,還咬着牙喊“跟我上”。
“他現在在哪?”趙佳貝怡抓住石頭的胳膊,手勁大得吓人。
“在西邊山坳休整。”石頭咧了咧嘴,想笑,臉上的傷口卻扯得疼,“隊長不讓說具體位置,怕你擔心。他說……說你救的人多,比他金貴,讓你千萬别出事。”
趙佳貝怡把紙條疊成小塊,塞進楊佳輝筆記的夾層裏。那裏像個小小的保險箱,藏着牽挂,也藏着力量。她和麻明福就像兩條平行線,在戰火裏各自往前沖,偶爾交彙的眼神,就是給對方的底氣。
特别行動隊失聯的第十天,日軍的掃蕩瘋得像頭脫缰的野獸。
大炮把村口的老槐樹炸斷了半截,樹幹焦黑地歪在地上,像條死蛇。鬼子端着刺刀闖進村子,哭喊聲、槍聲混在一起,順着風飄進野戰醫院,聽得人心裏發緊。
傷員像潮水似的湧進來,擔架排到了院門外。有個老鄉被炮彈片削掉了半隻耳朵,血糊了滿臉,還在喊“我的娃”;還有個剛參軍的小鬼,肚子上中了一槍,疼得渾身抽抽,抓着趙佳貝怡的手喊“娘”。
趙佳貝怡的白大褂早就看不出原色,前襟沾着血,袖口磨出了洞。她給傷員包紮時,手不停地抖——不是累的,是恨。恨那些扛着槍的畜生,恨那些藏在罐頭裏的細菌,恨這讓人喘不過氣的日子。
後半夜總算消停了些,槍炮聲遠了點。趙佳貝怡靠在手術台邊打盹,頭剛沾着胳膊,就被人猛地拽了起來。
“趙醫生!趙醫生!”是通訊科的小李,他滿臉是淚,鼻子抽得像頭小豬,手裏攥着張紙,紙邊都被汗泡軟了,“楊參謀……楊參謀他們有消息了!”
趙佳貝怡的心跳“咚”地撞了下胸腔,猛地站直了,腿麻得差點跪下。“快給我!”
她搶過那張紙,指尖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差點把紙捏碎。電文是用鉛筆寫的,字迹潦草得像蟲子爬,好多地方都被信号幹擾得糊成一團,隻能勉強辨認出些零碎的詞:
“任務完成……樣本已銷毀……數據……部分獲取……位置暴露……遭遇合圍……全體……決死……”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得她心口生疼。趙佳貝怡的呼吸越來越急,眼睛死死盯着最後幾行,那幾個字突然跳進眼裏,像道炸雷在腦子裏響——
“貝怡……我終于找到你了……”
電文到這兒戛然而止,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墨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貝怡……我終于找到你了……”
這句話,跟段安瑞那封電文上的字,一模一樣!
趙佳貝怡踉跄着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手術台的鐵架子上,“哐當”一聲,震得器械盤裏的鑷子掉了下來。她盯着那幾個字,腦子像被人用悶棍打了,一片空白。
楊佳輝……他爲啥也說這句話?
他找到她啥了?是找到她這個能看懂他筆記、能接着啃那些數據的人?還是……他跟段安瑞早就認識?他們是不是都在找同一個東西?那個“影狐”小隊,跟他們有關系嗎?
無數個問号像一群無頭蒼蠅般在她腦海裏橫沖直撞、四處亂竄,仿佛要将她的腦袋撐破一般!這讓她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是被人用小錘子不停地敲擊着似的,突突直跳,疼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