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木頭椅子涼飕飕的，趙佳貝怡提前十分鍾就到了，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椅面的木紋。她坐在那裏，手指在木紋間遊走，仿佛在尋找某種安慰。

窗外的雪化了些，露出灰蒙蒙的地皮，像沒洗幹淨的抹布。她望着窗外，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胸腔裏像揣了隻兔子，蹦得人心慌。昨天夜裏沒睡好，腦子裏反複回放着滬上顧醫生的長衫下擺，還有2025年實驗室裏顧慎之那件沾着試劑的白大褂。那些畫面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如同一場無法醒來的夢魇。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股風。趙佳貝怡猛地擡頭，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心跳加速，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會議室裏回蕩。

走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氣質沉穩的中年男子。隻見他身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衣服被熨燙得整整齊齊，每一條褶痕都顯得格外筆直；袖口處緊緊扣着幾顆精緻的紐扣，沒有絲毫松動。這樣一身裝扮使得他看上去既精神又利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這個男人一進入房間，便散發出一股無形而強大的氣場和威嚴氣息，令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邊框的眼鏡，透過厚厚的鏡片，可以看到一雙明亮如星辰般璀璨奪目的眼眸，深邃而銳利，似乎能夠洞悉世間萬物以及人們内心深處的想法。

再看他兩鬓間已經悄然爬上些許銀絲，宛如冬日裏飄落的雪花點綴其間，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整體形象。反而讓他增添幾分成熟穩重之感。

尤其是當他挺胸擡頭行走的時候，步伐略顯匆忙卻又十分穩健有力；偶爾擡起手輕輕扶正一下滑落下來的眼鏡時，那個動作優雅自然且恰到好處——所有這些細節無一不在向世人展示着這位男士獨有的幹練與自信風采！

是他！

趙佳貝怡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她腦子發懵。真的是顧慎之！雖然眼角多了細紋，氣質也沉了不少，像被歲月磨過的玉，但那骨子裏的勁兒，一點沒變。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僞與浮華。

顧慎之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在她臉上頓了半秒。就半秒，趙佳貝怡卻看清了他鏡片後的驚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蕩開漣漪，又飛快地被他壓下去，換上客氣的平靜。他的表情恢複得如此迅速，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他沖她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徑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翻開。動作流暢自然，仿佛他們真是第一次見面的同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麽從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趙佳貝怡的心跳得更厲害了，耳朵嗡嗡響。他認出她了嗎？還是……他早就知道她會來？她的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安。她試圖從他的眼神中尋找答案，但他的眼神如同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無法捉摸。

沈教授拿着文件夾走進來，會議室裏漸漸坐滿了人。“人到齊了，我們開始吧。”她清了清嗓子，把一張圖表釘在黑闆上，“今天主要介紹項目背景——我們發現了一種罕見的基因組标記，跟遺傳性創傷後應激障礙有關。”

黑闆上的圖表有點模糊，紅色的标記點密密麻麻，像撒了把血珠子。“這種标記，在經曆過細菌戰的人，還有他們的後代身上，出現的概率特别高。”沈教授的聲音有點沉，“懷疑……跟當年日軍那些沒公開的生化武器脫不了幹系。”

趙佳貝怡的心揪了一下。細菌戰……又是這個詞。那些在調查委員會看到的報告，那些幸存者痛苦的臉，突然在眼前閃過去。她仿佛能聽到他們的哭泣，感受到他們的絕望。

“所以項目分兩塊。”沈教授看向她，“趙醫生，你負責整理曆史檔案和醫學記錄，尤其是細菌戰相關的病例。”然後轉向顧慎之，“顧顧問，您帶團隊做基因分析，找出标記的規律，看看能不能找到幹預辦法。”

顧慎之擡了擡眼鏡：“明白。我們會從基因序列比對入手，先建立基礎模型。”他的聲音比記憶裏沉了些，帶着點歲月的磨砂感，可說出的話，邏輯清晰得像手術刀，一刀就能劃到重點。

會議開得很順利。顧慎之發言時，偶爾會用些特别的術語，聽起來像是簡化過的，可趙佳貝怡一聽就懂——那是2025年他們團隊内部才用的簡稱。

她不禁回想起那些在實驗室裏度過的日日夜夜，那些與顧慎之并肩作戰的日子。她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既有對過去的懷念，也有對未來的期待。

在讨論到項目的關鍵部分時，他手中的鋼筆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開始快速旋轉，速度之快，幾乎讓人以爲它變成了一個小型的陀螺。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與他在實驗室裏破解了那個複雜的基因序列時，所表現出的專注和緊張如出一轍。

趙佳貝怡坐在會議室的座位上，心中五味雜陳，情緒複雜得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一眼就認出了他，那是毫無疑問的。但她不明白，爲什麽他要假裝不認識她？難道是有什麽難言之隐，還是有其他的顧慮……

會議終于結束，與會者們開始陸續離開會場。趙佳貝怡故意放慢了收拾東西的速度，用眼角的餘光緊緊地盯着顧慎之。他與沈教授交談了幾句，然後轉身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機會來了！

趙佳貝怡迅速抓起自己的筆記本，快步跟了上去。在走廊的拐角處，她果斷地攔住了他的去路。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牆上的挂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仿佛在爲他們緊張的氣氛計時。

“顧教授。”她站定，目光堅定地直視着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确保隻有他們兩個人能夠聽見。她吐露出了一句在2025年，隻有他們實驗室核心成員才知道的密語——那是他們之間最高緊急權限的對接暗号。

“‘昆侖’項目第二階段的數據穩定性，是用貝葉斯算法還是蒙特卡洛模拟優化的？”她問道。

顧慎之的身體突然僵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手中的筆記本“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但他似乎沒有意識到，也沒有彎腰去撿。他的鏡片後的瞳孔猛地收縮，眼神中充滿了震驚，仿佛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物。

他緊緊地盯着她，仿佛要透過她的外表，洞察她的靈魂深處，看看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女人，是否真的是那個曾經與他在實驗室裏争論不休、面紅耳赤的搭檔。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探究和懷疑，仿佛在試圖确認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擁有與他共同經曆過的那些記憶。那些在顯微鏡下觀察細胞分裂的夜晚，那些在數據分析中争執到深夜的時刻，那些在實驗失敗後一起沮喪的瞬間，是否真的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