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指揮所的帳篷搭在山坳裏,帆布被夜風灌得鼓鼓囊囊,像隻喘着氣的巨獸。顧慎之拄着拐杖挪到門口時,正撞見楊科長蹲在地上數鐵皮罐頭,空罐在晨光裏泛着白花花的光,和遠處雪山頂的反光混在一起,晃得人睜不開眼。
“顧先生醒了?”楊科長趕緊站起來,罐頭在懷裏滾了兩個,“剛煮好的青稞粥,還熱着。”他手裏的搪瓷碗邊緣磕了個豁口,盛着的粥裏飄着幾粒野米,香氣混着帳篷裏的煤煙味,倒有幾分煙火氣。
顧慎之并沒有立刻接過那隻碗,而是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帳篷内部。隻見趙佳貝怡正靜靜地趴在一張簡陋的木桌上沉沉睡去,一隻白皙如玉的小臂壓在攤開的地圖之上,而另一隻手則自然地垂落在桌沿邊,手中似乎握着一支已經幹涸的毛筆。
再看她那張清麗動人的臉龐,微微上揚的唇角處竟還沾染着些許墨漬,仿佛是昨夜挑燈夜戰留下的痕迹一般。想來昨晚她一定又是通宵達旦、廢寝忘食地工作,直到後半夜才勉強支撐不住,伏在案前小憩片刻。
此刻,她的呼吸平穩而舒緩,宛如一個安靜沉睡中的精靈,讓人不忍輕易打擾。
顧慎之心疼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小心翼翼地邁着輕盈的步伐走進帳篷内。由于行動不便,他隻能借助手中的拐杖來保持平衡,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盡量讓自己發出的聲響減至最小。
然而,當拐杖頭部與粗糙的帆布地面摩擦時,仍然不可避免地産生了一陣輕微的聲。幸運的是,這陣細微的響動并未驚擾到正在熟睡中的佳人,她依舊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林同志呢?”他問楊科長,目光掃過角落裏的行軍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顯然沒人睡過。
“天沒亮就去查資料了,”楊科長把粥碗塞進他手裏,“那姑娘是個犟脾氣,說發現段梵文咒語,非要去藏經閣找對照本。”他壓低聲音,“聽說她爺爺是前清的翰林,家裏藏着些孤本,從小就泡在書堆裏,眼睛都熬成了近視。”
顧慎之低頭吹粥時,趙佳貝怡忽然嘟囔了句夢話,手在地圖上胡亂劃了下,正好點在“黑水寺”三個字上。
他的動作頓了頓,目光落在地圖上那處被紅筆圈爛的地方——三座雪山像張開的爪子,把寺廟困在掌心,标注海拔的數字旁被畫了個小小的火焰符号,是趙佳貝怡的筆迹。
“顧先生,您看這個。”楊科長忽然遞來張揉皺的紙,“今早巡邏隊在山口撿的,像是從什麽本子上撕下來的。”
紙上是用鉛筆寫的日文,字迹潦草,顧慎之隻掃了一眼就皺起眉:“是清水百合的筆記。”他指着其中一行,“她說‘雪域之眼需以活物爲引’,這瘋子想幹什麽?”
趙佳貝怡被這話驚醒,猛地擡頭,墨水在地圖上蹭出個黑團。“活物?”她手忙腳亂地翻資料,“昨天譯出的‘晶’,會不會是指……”
“是‘晶核’。”林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頭發上還沾着草屑,懷裏抱着本線裝書,書頁邊緣都磨卷了,“藏經閣的《密儀考》裏寫着,黑水寺的鎮寺之寶是顆冰晶石,能聚陰煞,需以百牲血祭才能激活。”
她把書往桌上一攤,泛黃的紙頁上畫着顆菱形石頭,周圍刻滿了梵文咒語,“但這筆記裏寫‘引者需有靈脈’,他們要找的不是牲畜。”
趙佳貝怡的心沉了沉:“是……人?”
林姝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很亮:“是有特殊體質的人。筆記裏提了‘月時生,掌心有痣’,這特征……”她看向趙佳貝怡,沒說下去。
帳篷裏的空氣忽然凝固了。趙佳貝怡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裏确實有顆淡紅色的痣,是娘說的“月落時生的記号”。顧慎之的拐杖“笃”地戳在地上,粥碗重重擱在桌上,濺出的粥粒燙得他手一抖。
“别瞎猜。”他的聲音有點啞,“先查清楚他們的路線。”
林姝沒再堅持,翻開筆記本念:“根據加密電文,清水百合的隊伍分兩批,一批帶設備往黑水寺主峰,一批在山腳設卡,像是在等什麽人。”她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一行,“這裏有個詞反複出現——‘啓明’,像是行動代号。”
“啓明……”顧慎之喃喃道,忽然看向窗外,“今天是初七,啓明星出現在卯時。”他的拐杖在地圖上敲了敲,“他們要在卯時動手。”
趙佳貝怡掐了掐手指:“現在是初三,我們還有四天。”她忽然想起什麽,翻出張照片——是前幾天從牧民那收來的,拍的是黑水寺全景。寺廟藏在雪山坳裏,屋頂的金頂在陽光下閃得刺眼,“你們看,寺廟背後的山形,像不像隻眼睛?”
林姝湊近看了半晌,忽然抓起鉛筆在照片背面畫了個圈:“這不是山形,是人工修的。你看這三條溝,是引水渠,能把雪水引到寺廟前的廣場,形成‘水鏡’。”她的筆尖沿着水渠畫到廣場中央,“這裏應該有個凹槽,用來放晶核。”
“雪水、晶核、晨光……”顧慎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卯時的太陽照在雪山上,反光通過水鏡聚焦,再經晶核放大……”他猛地停住,“是能量折射!他們想借雪域的晨光,用晶核放大能量場,至于‘活物爲引’……”
沒人接話,但三個人心裏都清楚——那“引”指的是誰。
帳篷外傳來馬蹄聲,是巡邏隊的人送補給來了。爲首的藏族漢子掀簾進來,手裏拎着隻野兔,看到桌上的地圖,忽然說了句藏語。楊科長翻譯:“他說昨晚在黑水寺附近看到個穿紅裙的女人,在山腳下燒東西,火光綠幽幽的。”
“是清水百合。”趙佳貝怡攥緊了拳頭,“她在提前祭祀。”
林姝忽然站起來,把筆記本往包裏一塞:“我去再查梵文典籍,看看有沒有破解之法。”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趙同志,你的體質特殊,這幾天最好别單獨行動。”
趙佳貝怡點頭時,瞥見她的袖口——昨天沾了顯影劑的地方,竟泛出淡淡的藍光,像有什麽東西在皮下閃。
接下來的三天,帳篷裏的燈幾乎沒滅過。
趙佳貝怡把所有資料按時間線貼滿了整面帳篷壁,從清水百合的入境記錄,到她隊伍裏每個人的分工,甚至連馱隊的牲口數量都标了出來。“你們發現沒,”她指着其中一張,“他們帶了台發電機,功率很大,不像是爲了照明。”
顧慎之盯着發電機參數看了半晌:“是爲了驅動能量放大器。林同志,梵文資料裏有沒有提到類似的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