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闆切開嘉陵江的水面時,像一把鈍刀劃開凝固的墨。趙佳貝怡縮在船尾角落,粗布毯子裹了三層,江風還是往骨頭縫裏鑽,帶着水汽的涼意,順着領口袖口往裏灌。
馬達被老陳調到最低檔,聲細得像蚊子哼,在這黑沉沉的夜裏反倒格外紮耳,襯得四周更靜了。
她往手心哈了口白氣,指尖凍得發僵。昨天在亂石灘躲避巡邏艇時,手心被尖銳的石片蹭破了,此刻結了層暗紅的痂,被江霧一浸,又滲出些細密的血珠。
老陳蹲在船頭掌舵,脊梁骨挺得筆直,粗布褂子被風灌得鼓鼓囊囊,倒像面飽經風霜的小旗子,在夜色裏微微顫動。
趙醫生,喝口?老陳遞過軍用水壺,壺身磨得發亮,能模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他的手背上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握着壺柄的樣子穩得很。
趙佳貝怡接過來擰開,濃烈的燒酒味地竄出來,嗆得她偏過頭打了個噴嚏。
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體順着喉嚨往下滑,燒得食道火辣辣的,可心口那點冰碴子卻半點沒化。壺底刻着個模糊的字,筆畫被磨得快要看不清,想來是陪了老陳有些年頭了。
謝了。她把水壺遞回去時,目光越過老陳的肩膀,望向黑漆漆的江面。水面泛着細碎的光,像撒了把碎星星,可那光冷得很,照不亮遠處的陰影——她總覺得,那些陰影裏藏着戴先生的人,藏着黑洞洞的槍口。
老陳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得像吞了顆石子。他抹了把嘴,視線掃過兩岸黑黢黢的山影,突然開口:楊隊長說,您是帶了要緊東西的。
趙佳貝怡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識地往懷裏按了按。貼身的布袋裏,玻璃小管硌着胸口,裏面盛着半管渾濁的液體——那是顧慎之從日軍實驗室搶出來的激發劑樣本。
她至今記得那個夜晚,實驗室的警報聲像鬼哭,顧慎之背着她沖出火海,後心的衣服被流彈燒出個洞,火星子落在她手背上,燙得她差點松手。
到了重慶碼頭,找插着藍布幡的船,對上江風緊的暗号。楊隊長叼着旱煙袋,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這東西,能救很多人,也能害很多人。當時她還笑,說這像說書先生編的橋段,現在才懂,每一個字都浸着沉甸甸的分量。
老陳了一聲,沒再多問。槳葉攪碎水面的月光,一圈圈漣漪蕩開,又被夜色吞沒。他忽然說:顧先生是條漢子。
趙佳貝怡的睫毛顫了顫,像被風吹動的蝶翼。顧慎之被戴先生的人圍住時,明明能自己突圍,卻非要把她往通風管道推。
我引開他們,你帶樣本走。他塞給她這管東西時,嘴角還淌着血,染紅了她的袖口,到延安去,找周先生,他知道該怎麽做。
她沒忍住,眼淚掉在船闆上。江風卷着水汽撲在臉上,又冷又疼,像被人用冰碴子打。老陳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火星子蹦起來,照亮他黝黑的側臉。
去年冬天,我在渡口見過顧先生。他緩緩開口,像是在說件尋常事,有個乞丐快凍僵了,他把身上的棉袍脫了裹上去,自己穿着單衣站在風口等船。
趙佳貝怡愣住了。她認識的顧慎之,總是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說話帶點戲谑,像個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她從不知道,他也有這樣的一面。
他還跟我說,老陳頓了頓,往火堆裏又添了根柴,說等把鬼子趕跑了,就開間小醫館,不用再拿槍,隻用聽診器。
眼淚掉得更兇了,砸在船闆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趙佳貝怡趕緊抹了把臉,卻越抹越花。她想起顧慎之總愛在趕路時走在她身後,看見她皺眉,就找個借口歇腳,變戲法似的摸出顆水果糖——有時候是橘子味,有時候是草莓味,糖紙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映得他眼裏也像落了星星。
顧先生會沒事的。老陳往火堆裏添了根柴,火星子蹦到他手背上,他渾然不覺,那小子精得像狐狸,戴先生想困住他?難。
趙佳貝怡把臉埋在膝蓋裏,不說話。她知道老陳是在寬她的心,可戴先生的手段,她在重慶碼頭見過——有個挑夫不小心撞了他的副官,當天就被扔進江裏喂魚,連個響都沒聽見。
後半夜時,江面上起了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老陳把船泊在一片蘆葦蕩裏,用枯枝蓋好,又往她手裏塞了個布包。
白天躲着,晚上再走。包裏是六個硬面饅頭,還有塊用油紙裹着的臘肉,油星子透過紙滲出來,帶着誘人的香氣,這是第三個交通站,下一個在鷹嘴崖,見着歪脖子老槐樹就等,會有人來接。
鑽進密林時,趙佳貝怡回頭望了眼。舢闆已被蘆葦遮得嚴實,隻有露在外面的木槳梢,還沾着些銀亮的水珠,像挂着沒幹的淚。
密林裏的日子像泡在黃連水裏。白天蜷在山洞裏啃幹饅頭,饅頭皮硬得能硌掉牙,嚼得兩腮發酸。有次她實在咽不下去,就着山泉水泡軟了吃,水是從石縫裏滲出來的,冰得像玻璃,激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晚上跟着老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腐葉下的石子總愛絆人。她的肩傷是上次運輸隊遇襲時被彈片劃的,沒好利索,走快了就像有條蟲子在肉裏鑽着疼。
老陳看在眼裏,每天宿營時,都會找些活血化瘀的草藥,搗成泥給她敷上。那草藥腥得很,敷在皮膚上卻暖洋洋的,疼真就減輕了些。
這是我家老婆子教的。老陳蹲在篝火旁,借着光給她纏繃帶,動作笨拙卻仔細,她以前是接生婆,山裏的草,就沒有她不認識的。
陳嬸現在......趙佳貝怡小聲問。
老陳的手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前年鬼子掃蕩,爲了掩護鄉親們轉移,她把鬼子引到了絕路......篝火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出表情,隻有攥着繃帶的手,指節泛白。
趙佳貝怡心裏一緊,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她默默從懷裏摸出顆水果糖——那是顧慎之塞給她的最後一顆,橘子味的,她一直沒舍得吃。她剝開糖紙,遞給老陳:您嘗嘗,甜的。
老陳愣了愣,接過去放進嘴裏,慢慢嚼着,眼眶漸漸紅了。好久沒嘗過甜味了。他說。
這天夜裏剛下過雨,山路滑得像抹了油。趙佳貝怡腳下一崴,整個人往坡下滾去,眼看就要撞在石頭上,後領突然一緊——老陳揪住了她的衣服,像拎隻小雞似的把她拽回來。
歇會兒。老陳把她拉到岩石下,從背包裏翻出個油紙包,打開時油星子濺出來。是塊臘肉,硬得能當武器。昨天在山腳下的窩棚拿的。老陳把臘肉往她手裏塞,張嬸說,姑娘家不經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