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鐵蹄下的陰影


秋霧如同一層厚厚的、濕漉漉的棉被,将整個卧虎崗緊緊地包裹起來,沒有一絲縫隙能夠透進空氣或光線。

根生蜷縮着身子,靜靜地蹲伏在哨所旁那塊巨大岩石的背後。

他手中緊握着一把老式步槍,槍身的木質部分已經被他長時間的握持而變得溫熱,但他的手指卻仍然因爲寒冷而僵硬麻木。

他忍不住向自己冰冷的手掌心呼出一口白霧,然後用力地揉搓雙手,試圖讓血液重新流動起來,緩解那種刺骨的寒意。

做完這些之後,他再次擡起頭,透過眼前濃密的霧氣,凝視着那條蜿蜒曲折通向山外世界的狹窄小徑——這是進入和離開卧虎崗的唯一通道。

此時此刻,一陣微風吹過,幾片枯黃的槐樹葉子從路旁的樹枝上飄落下來,仿佛一些頑皮淘氣的小紙屑,在空中翩翩起舞,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根生哥,你看那是不是……”旁邊的小栓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草。

根生心頭一緊,猛地擡起頭來,視線穿透層層濃霧,隐約看見前方不遠處有幾個模糊的黑點正在緩緩地向自己靠近。

他緊張地将手中的步槍往肩膀上一扛,然後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去,腳步輕得如同一隻貓兒一般,慢慢地向後倒退了兩步。

與此同時,他伸出右手,摸索到了身後那棵傾斜的老松樹上。

這可是他們精心布置好的信号樹啊!隻見一根細細的麻繩纏繞在松樹的樹幹之上,如果有人拉動它,那麽樹梢便會朝着左側倒下,以此作爲發出有情況警報的暗号。

就在根生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麻繩的時候,突然間,從那幾個逐漸逼近的黑點當中傳出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這陣咳嗽并不像是山民們平日裏所發出的那種夾雜着泥土氣息的沉悶幹咳,而是一種伴随着痰液聲響且被刻意壓低音量的咳嗽,仿佛生怕驚動了某些東西,但卻又無法完全抑制住似的。

“拽!”根生低喝一聲,手腕猛地一拉。松樹梢“啪”地往左彎下去,在霧裏劃出道生硬的弧線,像根被掰彎的鐵絲。

信号傳到窯洞時,趙佳貝怡正在分裝磺胺。她面前擺着三排棕色小藥瓶,瓶塞是用軟木做的,得用蠟封嚴實了才不會受潮。

秀芹蹲在地上,正把封好的藥瓶往陶罐裏塞,陶罐裏墊着曬幹的艾草,能防潮。

“啪嗒”一聲,趙佳貝怡手裏的蠟塊掉在地上,滾到竈膛邊,被火星燎得冒起白煙。她擡頭時,額前的碎發沾在汗濕的皮膚上,眼裏的鎮定碎了一角:“多少人?”

“看不清,最少五個。”根生撞開窯洞門跑進來,槍托在地上磕出個坑,“走路的樣子不對,腳擡得高,褲腿還紮着綁帶——鬼子的便衣隊都這德性!”

陳工正用布擦他那副老花鏡,鏡片上的霧氣被他擦得更花了。他把眼鏡往鼻梁上一推,抓起牆角那根棗木拐杖,往地上一頓:“慌啥?來了就打!”拐杖頭的鐵箍在青磚地上砸出個白印。

打不得啊! 趙佳貝怡猛地站起身來,身上系着的圍裙已經被蠟油沾染,但此刻這些都已無暇顧及。

隻見她一臉焦急地說道:你們看,那些人并沒有穿着正規的軍裝,而且手裏還拿着武器,可走路速度卻是不緊不慢的樣子......我覺得他們肯定是過來試探情況的奸細! 如果我們貿然動手開打,那豈不是正好證實了這裏就是我們藏身之地嗎?

說完這番話後,趙佳貝怡快步走向窯洞的最深處,并用力将位于牆角處的那塊沉重無比的石磨給挪動開來。随着石磨被移開,一個黑漆漆、深不見底的洞穴出現在衆人眼前。

接着,趙佳貝怡轉頭看向身旁的秀芹,語氣堅定地吩咐道:

秀芹,你趕緊帶上裝着菌種的箱子,順着這個暗洞離開吧! 這條暗道一直通向後方山上的鷹嘴崖,那裏有老支書在等着接應你呢。記住,動作要快些,千萬不能讓敵人發現你的行蹤!

秀芹抱着個鐵皮箱子,箱子上了三道鎖,裏面是他們用三個月才培育出的新菌種,比金子還金貴。她的手抖得厲害,箱子在懷裏晃悠,鎖扣“叮叮當當”響:“那你呢?趙同志,我……”

“我留下。”趙佳貝怡從牆上摘下杆老煙槍,這是她爹留下的,平時總說“沾了煙火氣的東西能鎮邪”。

她把煙鍋往腰帶上一别,又從竈膛裏掏出幾塊燒紅的木炭,用鐵皮桶盛着,放在窯洞門口——這是他們早就想好的法子,鬼子怕煙,尤其是嗆人的松煙。

“根生,你去把前山的石滾子推到路中間,就說是山上滾下來的。”她又轉向陳工,“陳叔,您把那些沒用的藥渣往地上撒,越亂越好,讓他們看着像咱們早就跑了。”

陳工應着,抓起牆角那堆熬藥剩下的藥渣——有當歸的根、黃芪的稈,還有些說不清名字的野草,一股腦往地上揚。

藥渣帶着股酸溜溜的苦味,混着窯洞的土腥味,倒真有幾分破敗的樣子。

根生扛着撬棍往外跑,剛到門口又停下,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往秀芹手裏塞:“拿着。”是個用紅繩系着的木牌,上面刻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我娘求的,說能保平安。”

秀芹攥着木牌,指腹把那“安”字摸得發燙,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根生哥,你……”

“走!”趙佳貝怡推了秀芹一把,把鐵皮箱往她懷裏按了按,“再磨蹭就真走不了了!記住,到了鷹嘴崖,見着老支書,把箱子給他,别說我們在這兒。”

秀芹咬着牙鑽進洞口,石磨被趙佳貝怡重新挪回去,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痕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時看見陳工正往竈膛裏添柴,濃煙“騰”地竄起來,從煙囪裏鑽出去,在霧裏散成白茫茫一片。

“這煙好,夠他們嗆的。”陳工咳着笑,煙袋鍋在竈台上磕了磕,“當年打遊擊,就靠這招迷鬼子的眼。”

趙佳貝怡沒笑,她把那些沒來得及封蠟的磺胺瓶子往炕洞裏塞,用柴灰埋嚴實了。又把牆上貼的藥材圖譜撕下來,團成一團扔進竈膛,火苗“轟”地舔上來,把“黃芪”“當歸”的字迹吞得幹幹淨淨。

根生回來了,臉上沾着泥:“石滾子推過去了,路堵了一半,他們得費陣子勁才能挪開。”他往竈膛裏看了眼,火苗正舔着那團紙,“圖譜燒了?”

“燒了。”趙佳貝怡往竈裏添了根粗柴,“記在腦子裏的,比貼在牆上的管用。”

外面傳來說話聲,是生硬的中文,夾雜着“八嘎”的喊叫。陳工把拐杖往門後藏,根生端起步槍,趙佳貝怡摸了摸腰間的手術刀——那是院長送她的,銀柄上刻着朵梅花,平時用來給藥材切片,此刻卻冰得像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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