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得像潑了墨,趙佳貝怡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攥緊了那根當拐杖用的樹枝。樹枝上的倒刺刮破了掌心,滲出血珠,她卻沒覺出疼——比起心裏的沉甸甸,這點痛算個啥。
“走了。”她低喝一聲,聲音被晨霧裹着,散出去不遠。
根生和小李一前一後,把簡易擔架往肩上勒了勒。擔架是用三根松木闆捆的,墊了層幹草,陳工躺在上面,臉色白得像張紙,卻偏要睜着眼,嘴裏念叨:“慢點……别碰着旁邊的石頭……”
“知道了陳工!”根生頭也不回地應着,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他右肩磨出了血泡,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換肩——怕一換,擔架晃得厲害,陳工更受罪。
老馬領着兩名英勇無畏的戰士負責殿後工作,手中握着一把鋒利無比的砍柴刀,一邊艱難前行,一邊奮力揮刀斬斷那些被他們踩踏過的雜草。
每一刀下去都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響,仿佛是專門爲這支正在悄然行進中的隊伍演奏的激昂戰歌一般,在這片靜谧無聲、萬籁俱寂的山林之中顯得尤爲突出和引人注目。
而此時此刻身處隊伍中央位置的秀芹,則緊緊地将懷中那個裝滿珍貴菌種的鐵皮箱摟抱于胸前,并使用堅韌結實的藤條對其進行了嚴密牢固的捆綁處理。
由于過度用力,使得原本就已經十分瘦弱單薄的秀芹感到自己身上的肋骨都快要被勒斷似的疼痛難忍,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有絲毫松懈之意,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會讓這個至關重要且價值連城的鐵皮箱受到任何損傷或破壞。
爲确保箱内的菌種能夠始終維持在适宜生長發育所需的恒定溫度環境之下,秀芹毫不猶豫地脫下了那件厚重溫暖的棉襖外套,并将它輕柔地包裹在了鐵皮箱的外層表面之上。
這樣一來,盡管自身僅剩下一件單薄的單層衣物可穿,整個人被寒冷刺骨的寒風凍得瑟瑟發抖、嘴唇青紫發白,但秀芹仍然咬緊牙關堅持着,并且還不斷輕聲喃喃自語道:
輕點......一定要小心啊......那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副正耐心細緻地呵護着一個剛剛入睡不久、尚處于酣眠狀态下可愛寶寶的慈母形象。
這哪裏還能稱之爲路呢?簡直就是一條被野獸踐踏過的痕迹罷了!放眼望去,四處都是高達半人的茂密荊棘叢,它們交錯縱橫、糾纏不清,仿佛要将整個世界都吞噬掉一般。
而那些生長在荊棘枝頭的尖銳利刺,則如同無數把細小鋒利的刀子,無情地切割着空氣和一切敢于靠近它們的物體。
當人們從這裏走過時,這些尖刺會毫不留情地劃破他們的衣物,發出陣陣令人心悸的聲。
不僅如此,腳下的路面也異常崎岖不平,滿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塊。每邁出一步,都會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刺痛,仿佛有千萬根鋼針同時紮入腳心。
而且由于地面太過光滑,常常讓人走着走着便不由自主地滑倒在地。這不,小李一個不小心就摔了個四腳朝天,結結實實地坐了個大屁蹲兒。
他疼得直抽涼氣,嘴裏不停地罵罵咧咧,但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自己懷中那本至關重要的配方本是否安好無損。
于是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急忙伸手去摸索那個寶貝本子,唯恐一不小心給弄壞了。
“趙醫生,歇會兒吧?”走在最前面的老栓喘着氣喊。他年紀大了,腿肚子轉筋,手裏的柴刀都快握不住了。
趙佳貝怡擡頭看了看天,霧氣濃得化不開,分不清時辰。“再走一程,到前面那棵老橡樹下歇。”她指着遠處隐約可見的樹影,“那地方背風。”
沒人反對。大家咬着牙往前挪,隻有粗重的喘氣聲和腳步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陳工在擔架上動了動,想說啥,卻被一陣咳嗽堵了回去,咳得擔架都跟着晃。根生趕緊放慢腳步:“陳工,您别動,省點力氣。”
好不容易挪到老橡樹下,趙佳貝怡剛想坐下,就被秀芹拽住了。“趙醫生,你看陳工的腿。”
她趕緊蹲下身,解開纏在陳工腿上的布條——血又滲出來了,把幹草都染紅了。“咋回事?”她的聲音有點急,手忙腳亂地掏出最後一小包磺胺粉。
“别……别浪費……”陳工攥住她的手,指節白得吓人,“這點血……算啥……當年打仗……比這多……”
“閉嘴!”趙佳貝怡低吼一聲,眼眶有點熱,“現在你是傷員,聽我的!”她把磺胺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傷口上,用幹淨的布條重新纏好,勒得緊緊的。
老馬從背包裏掏出個豁口的搪瓷缸,遞給趙佳貝怡:“喝點水吧,就剩這點了。”缸底沉着點泥沙,水渾得像米湯。
趙佳貝怡沒接,遞給了陳工:“您喝。”
陳工也不接,推回來:“你……你比我累……”
推來推去的功夫,小李突然“嗷”一嗓子,從旁邊的草叢裏鑽出來,手裏舉着株植物,葉子肥厚,開着串紫瑩瑩的小花。
“趙醫生!你看這個!”他跑得太急,褲腿被荊棘勾破了個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劃了道血痕,卻渾然不覺。
趙佳貝怡接過那植物,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指甲掐了點葉子,放在嘴裏嚼了嚼——有點苦,帶着股熟悉的清香味。
“是蒿草!”她猛地站起來,眼睛亮得像星星,“是蒿草的近親!比咱在卧虎崗用的那種藥效還強!”
這話像團火,一下子點燃了大家的精氣神。根生湊過來看:“真的?那咱以後不用費勁往山外找了?”
“嗯!”趙佳貝怡把那株蒿草舉得高高的,讓每個人都能看見,“這說明啥?說明老天爺都幫咱!野人谷能養咱,能讓咱的藥接着造!”
老馬“啪”地一拍大腿:“好!有這玩意兒,咱就有底氣了!”他從背包裏掏出個幹硬的窩頭,掰成小塊分給大家,“吃點!吃完有勁趕路!”
窩頭硬得像石頭,得泡着水才能咽下去。可沒人嫌難吃,大家嚼得“咯吱”響,眼裏的光比剛才亮多了。陳工也咬了小半塊,雖然難以下咽,卻把嘴角扯出個笑。
歇了不到半個時辰,又上路了。這回大家的腳步輕快了點,連呼吸都勻了些。趙佳貝怡走在最前面,手裏攥着那株蒿草,像握着把鑰匙。
她的眼睛在樹林裏掃來掃去,看到棵能做攪拌槳的硬木,就用柴刀在樹幹上刻個記号;發現片适合種藥材的坡地,就停下來記在心裏;甚至連哪塊石頭能當碾子,都留意着。
越往深處走,林子越密。參天的古樹遮天蔽日,陽光都很難透進來,陰森森的。巨大的藤蔓像蟒蛇似的纏在樹幹上,最粗的得兩個人才能合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