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夜幕降臨總是如此迅速且深沉,仿佛一塊被墨水浸透的棉花團一般,還未到下午四點鍾的時候便已經将整個城市籠罩在了一片灰暗之中。
此刻,趙佳貝怡正手捂着腹部緩緩地從紡織廠裏走出來,而就在她剛剛踏出廠房門口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原來是孫工頭手中揮舞的那根粗大的藤條狠狠地抽打在了旁邊的鐵皮門上所發出的聲音。
伴随着這聲巨響一同掉落下來的還有一些細小的冰塊顆粒,它們如同雨點般噼裏啪啦地砸落在趙佳貝怡那雙破舊不堪的棉鞋之上。
給我滾開!要是明天你膽敢繼續假裝生病然後提前下班離開這裏的話,那麽我會毫不猶豫地直接把你丢出去讓野狼吃掉!
孫工頭一邊怒不可遏地咆哮着,一邊朝着趙佳貝怡所在的方向吐出口水和冰渣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混合物,并濺落到了她那條早已沾滿了無數白色棉絮的圍巾上面。
然而面對這樣惡劣的态度與行爲,趙佳貝怡并沒有選擇回過頭來回應對方什麽,她僅僅隻是默默地用力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這條灰色圍巾往上拉了拉,使得它能夠更多地覆蓋住自己的臉部而已。
其實在這條灰蒙蒙的圍巾内部深處隐藏着一個隻有手掌大小的布袋子,裏面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五隻小巧玲珑的玻璃瓶子,這些瓶子緊緊地貼合着趙佳貝怡的心口位置放置着,冰冷刺骨猶如鐵塊一般。
繞到後門時,冷風卷着爛菜葉和馊味撲過來。虛掩的門後,穿俄式長袍的高加索男人正對着面粉袋系圍裙,顴骨上的刀疤在昏暗裏繃得很緊,像條凍僵的蛇。
“黑列巴,要昨天剩下的。”趙佳貝怡報出暗号時,凍僵的脖子讓喉結動得格外費勁。
男人猛地轉過身來,如同變戲法一般地抛出一個用油紙包裹起來的物件兒。
随着這個動作完成之後,一張由硬紙闆制成的車票也順勢從其中滑落而出,并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
這張車票的邊角異常鋒利尖銳,以至于當它與手掌接觸的時候,竟然給人帶來一種刺痛感和酥麻感。
緊接着,隻聽見那個男人用一種快如閃電般的語速開口說道:
王翠花,來自鞍山地區。
與此同時,一雙呈現出藍灰色調的眼眸迅速掃視了一下面前之人,然後繼續補充道:
“十一點半的時候,将有一趟列車準時啓動,它的終點站正是你心心念念想要抵達之地。
那麽問題來了,究竟應該搭乘哪一節車廂才能順利到達呢?
嘿嘿,就讓我來揭曉這個謎底吧——沒錯,就是那毫不起眼的三等車廂裏的 12 号座位喲!當你成功登上這趟列車後,不必擔心找不到方向或者遭遇其他麻煩事,因爲屆時自會有專人前來與你接頭,并引導你前往安全區域。
不過嘛,在此期間還望你務必謹言慎行,切勿輕易向他人透露任何信息或發表不當言論,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危險。”
話音未落,趙佳貝怡便迫不及待地彎腰撿起了那張至關重要的車票,仿佛生怕它會突然消失不見似的。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尖碰到了某個冰冷刺骨的物體——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把小巧玲珑、制作工藝精湛無比的勃朗甯手槍正藏匿于面粉堆背後的一隻布口袋之中。
此刻,這把手槍的表面閃爍着令人膽寒的寒光,相比起老馬所擁有的那支被稱爲獨一撅的槍械而言,顯然要顯得精美許多倍;
而且将其緊握在手心裏時還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感,仿佛手中握着的并非僅僅隻是一件武器而已。
再看彈匣内裝填的彈藥,整整十個子彈緊密排列在一起,猶如一列安靜而肅穆的士兵,嚴陣以待随時準備投入戰鬥。
離開時,俄語的“上帝保佑你”撞在門軸上,混着寒風灌進耳朵。
巷口的黃包車夫戴着棕色氈帽,帽檐壓得快遮住眼睛,見她過來,隻擡了擡車把,拉起車就跑。車輪碾過積雪幾乎沒聲,像艘滑行在冰面的船。
車廂裏暗得像口棺材,黴味混着雪氣往鼻子裏鑽。
趙佳貝怡借着簾縫透的微光檢查裝備,手槍上膛的瞬間,遠處突然爆發出消防車的尖嘯——一下,兩下……整整十聲,刺破了哈爾濱的寒夜。
她迅速把懷表撥到八點整,秒針重新跳動的聲音,像在數着她的心跳。
半個鍾頭後,黃包車停在荒地裏。車夫掀簾時,遠處高牆後的探照燈正掃過夜空,光柱裏飄着細碎的雪。
“警戒區到了。”
他下巴朝紅燈的方向努了努,那是盞鐵路信号燈,孤零零立在雪地裏,“磚窯西牆有檢修口,被破木闆擋着。十點整換崗,你有三分鍾。”
趙佳貝怡踩着沒膝的雪往前走,風卷着股怪味往鼻子裏鑽——福爾馬林混着腐爛的甜,像壞了的罐頭。
這就是731部隊的味道,顧慎之在囚牢裏聞到的味道,成千上萬被稱作“馬路大”的人最後聞到的味道。
破木闆後藏着個黑漆漆的洞口,鏽蝕的鐵栅欄被撬得歪歪扭扭,像顆豁了牙的嘴。
她趴在雪地裏聽了聽,管道深處有氣流聲,還有隐約的機器嗡鳴,像某種巨大的、沉睡的獸在呼吸。
懷表指向九點四十五,秒針走得像敲鼓,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探照燈掃過來時,她趕緊縮回磚窯的陰影裏。牆皮凍得酥硬,蹭在棉襖上簌簌掉渣。
腦海裏浮現出顧慎之的血圖:左拐三十米是豎井,上爬五米右拐,二十米後就是實驗室通風口。
那些線條她畫了不下百遍,此刻卻在寒風裏抖得像紙片。
九點五十五分,換崗的哨聲刺破夜空,尖銳得像冰錐。探照燈移開的瞬間,趙佳貝怡鑽進了管道。
金屬管壁鏽得像塊爛鐵皮,摸上去又冷又糙,刮得手心生疼。她打開小手電,光柱裏飄着厚厚的灰,還有暗褐色的污漬——是血嗎?還是别的什麽?
她不敢想,關掉手電匍匐前進,衣服摩擦管壁的聲音在管道裏被放大,震得耳膜發疼。
左拐時,膝蓋重重磕在凸起的接口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數到第三十下心跳時,指尖終于摸到了豎井的鐵梯,冰碴子順着袖口往裏鑽,凍得骨頭縫都在響。
她叼着手電往上爬,鐵梯滑得像抹了油,好幾次手指打滑,差點脫手摔下去。
橫向管道的盡頭透出微光,還有模糊的人聲。趙佳貝怡爬到栅欄邊,透過縫隙往下看的瞬間,胃裏猛地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