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家屯的第五天,趙佳貝怡腿上的傷已不再出血,盡管行走仍舊不便。陳老先生用剩下的草藥制作了膏藥,貼上後辣感明顯,但确有療效。
這五天,屯子情況未改善,病患們病情沒有加重。發燒的孩子清醒了,雖然體弱,但能喝些稀飯;患瘡的男子傷口開始愈合,陳奶奶咳嗽減輕,偶爾能完整睡眠。其他病患,在趙佳貝怡的照顧下,病情穩定。
然而,草藥已用盡,陳老先生的草藥箱空了,連松針灰也用完了。糧食也十分緊張,炒面吃完後,大家開始吃樹皮和榆錢,甚至有人偷偷殺了看家狗充饑。
山杏臉色越發蒼白,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帶回樹根,有時是松鼠,更多時候空手而歸。雪厚,食物難尋。
“不能再留了。”第五天晚上,山杏磨着砍柴刀,刀鋒在磨石上發出刺耳聲音,“屯裏糧食将盡,僞軍查得更嚴。前天老李家孩子偷跑出去被抓住,打得半死,凍一夜後今早死了。”
趙佳貝怡給發燒的孩子換額頭上的濕布,聽到這話手一頓。那孩子叫狗剩,十歲,昨天還笑着要抓魚給她吃。
“屯裏還能走的有幾個?”她低聲問。
“老的少的,共十七個。”山杏磨刀不停,“能走遠的不足十個,其他要麽病要麽殘,無法行走。”
“那就帶上所有人。”趙佳貝怡說,“能背的背,能擡的擡,一個不落。”
山杏擡頭看她,眼神複雜:“姑娘,你心善,但這是逃命,不是串門。帶着老弱病殘,走不快,走不遠,可能一個都活不了。”
“留下就是等死。”趙佳貝怡反問,目光掃過昏睡的陳奶奶和角落裏的老人,“鬼子讓我們聚集,斷糧斷柴,就是要慢慢耗死我們。”
山杏沒說話,隻是更用力地磨刀。
“去黑瞎子溝。”趙佳貝怡說,“陳老先生說過,那裏有抗聯。我們找到隊伍,就有希望。”
“六十裏雪路,帶着這麽多人。”山杏搖頭,“不可能走到。”
“即使走不到,也要去。”趙佳貝怡語氣堅決,“在這裏必死,走出去還有一線生機。山杏姐,你男人跟抗聯走了,你娃餓死了,你不甘心嗎?甘心死在這破屯子,像野狗一樣?”
山杏停下手,把刀往炕上一拍:“聽你的!死也死在外頭!”
決定迅速,行動卻困難重重。首先是如何離開屯子。僞軍把守嚴密,白天無法行動,隻能夜間出發。但夜晚雪深路滑,還有狼。
趙佳貝怡想起系統,詢問:“有沒有安全的出屯路線?”
【掃描中……西南角圍牆有破損,寬半米,被積雪掩蓋。夜間崗哨兩小時換班,換班間隙五分鍾。建議淩晨三點行動】
有了系統指引,路線和時間确定。接下來是糧食問題。屯裏找不到食物,趙佳貝怡讓山杏帶婦人去挖老鼠洞找食物,自己則帶孩子找一切能吃的。
陳老先生貢獻出最後一點鹽,每人分一點。
傷員是個難題。陳奶奶需要背,長瘡的男子和兩個老人行動不便。
“我背陳奶奶。”山杏說,“狗剩娘,你扶鐵柱。瞎子叔和瘸子爺互相攙扶。”
狗剩娘點頭,鐵柱也表示願意。
第三天深夜,衆人跟随山杏和趙佳貝怡悄悄來到西南角圍牆,挖開雪,一個接一個鑽了出去。
陳奶奶被山杏用布帶綁在背上,老人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山杏背起來一點不含糊——那可是豁出命來的勁。鐵柱拄着粗樹枝,一瘸一拐的,狗剩他娘扶着他。瞎子叔和瘸子爺互相攙着,搖搖晃晃的。孩子們被大人牽着,雖然凍得直打哆嗦,可沒人哭出聲,隻是緊緊抿着嘴唇。
趙佳貝怡走在最後。她看着最後一個人鑽出洞,回望了一眼靜悄悄的劉家屯。那些土房子就像墳墓一樣,蹲在雪地裏,沒有燈光,沒有炊煙,連狗都不叫。整個村莊,就像被抛棄了,等着死亡的降臨。
她轉身,也從洞裏鑽出來,走進了更深的黑暗。
他們沿着系統規劃的路線,走在一條幹涸的河床上。這裏的雪薄一些,還有枯草和灌木遮着,不太容易被發現。但河床坑坑窪窪的,走起來特别颠簸。不時有人摔一跤,悶哼一聲,然後被大家趕緊扶起來,繼續前進。
風越來越猛,雪沫子打在臉上,像針紮一樣。趙佳貝怡腿上的傷口開始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她咬着牙,拄着樹枝,一步一步往前挪。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凍僵。
大概走了兩個小時,天邊開始泛白。最虛弱的老人撐不住了,瞎子叔一頭栽進雪裏,瘸子爺怎麽拉都拉不起來。
“歇……歇會兒吧……”狗剩他娘喘着粗氣,臉色白得像紙。
山杏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累得要死的人群,咬咬牙:“再走一裏,前面有片小樹林,能避風。”
一裏地,平時十幾分鍾就能走完,現在卻像萬裏長征。趙佳貝怡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隻是機械地邁步。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系統的提示音也斷斷續續:
【前方三百米……有斷崖……繞行……】
【體溫過低……建議……補充熱量……】
熱量?哪來的熱量。最後一點老鼠洞裏挖出的草籽,昨晚就吃光了。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裏。雪在嘴裏化成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但随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冷。
終于,小樹林到了。其實也就幾十棵稀稀拉拉的松樹,但至少能擋點風。大家像一群快死的魚,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山杏把陳奶奶放下,老人已經昏過去了,呼吸微弱。山杏探了探鼻息,臉色一變:“奶奶……怕是不行了。”
趙佳貝怡爬過去,摸了摸陳奶奶的脈搏。很弱,幾乎摸不到,體溫低得吓人。沒有藥,沒有熱水,連一口吃的都沒有。她隻能把老人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暖。
奶奶,撐住,我們馬上就到了!她低聲喊,不知是對老人說,還是對自己說。
陳奶奶的眼皮顫了顫,睜開一絲,混濁的眼珠看向趙佳貝怡,又望向灰暗的天空。她嘴唇翕動,無聲地,但趙佳貝怡明白了。
她說:天亮了。
随即,那微弱的光熄滅了。
趙佳貝怡抱着逐漸冰冷的身體,僵立不動。四周的人沉默無言,隻有風聲狂嘯。狗剩他娘掩住嘴,壓抑的哭泣聲從指縫中透出。鐵柱扭過頭,肩膀顫抖。山杏起身,走到一旁,猛踢樹幹,松枝上的雪紛紛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