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佳貝怡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讓她幾乎無法思考。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看清周圍的環境——一個幽暗而潮濕的地窖。
頭頂上方是低矮的土屋頂,牆壁則由粗糙的石塊砌成。微弱的油燈光芒在地窖内搖曳不定,投下詭異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味、草藥味以及燒焦物的刺鼻氣味。這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趙佳貝怡感到一陣惡心,她不禁皺起眉頭,想要嘔吐卻又無力支撐起身來。
她努力嘗試挪動身體,可每一次輕微的動作都帶來刺骨的疼痛。
特别是左腿,那種痛楚仿佛千萬根鋼針同時紮入皮膚一般,從小腿一直延伸至腳踝處。這種痛苦讓她忍不住呻吟出聲,額頭上也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醒了?”山杏的聲音帶着哭腔。
趙佳貝怡艱難地轉頭,看到山杏紅腫的眼睛和柱子擔憂的臉。她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幹澀,發不出聲。
“水。”她啞着嗓子。
柱子立刻端來一碗水,趙佳貝怡被扶着坐起來,小口喝着水,感覺像是甘霖滋潤幹裂的土地。她突然抓住柱子的胳膊:“顧慎之……大壯……藥……”
雖然聲音嘶啞且語無倫次,但山杏和柱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壯在外面,老栓正在處理他的傷口,肩膀中了槍,沒傷到要害,保住了命。藥都帶回來了,就在那裏。”山杏指向地窖角落的麻袋。
趙佳貝怡的心稍微放松了些,但随即又緊張起來:“顧慎之呢?刀疤臉、順子、老魏他們呢?”
山杏眼淚再次湧出,她别過臉,肩膀顫抖。柱子低下頭,聲音顫抖地說:“顧隊長他們沒回來,老魏昨天半夜一個人回來,渾身是血,腿斷了,爬回來的。他說顧隊長和刀疤臉、順子爲了掩護你們撤退,在土地廟被鬼子……”
他沒有說完,但趙佳貝怡已經明白了。
土地廟,顧慎之提着刀沖向鬼子的背影,他那無聲的、未說完的話。
她眼前一黑,幾乎又要暈過去,但懷裏的土豆硌得她胸口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不可能,顧慎之這樣的人,命硬得像石頭,怎麽可能死在土地廟?
“老魏在哪兒?”她掙紮着想站起來,但腿軟,又跌坐回去。
“在隔壁,老栓正在給他接骨。”柱子扶住她,“趙醫生,你的腿……”
趙佳貝怡低頭,發現自己的左腿被包紮着,布條上滲着血。她記起從土地廟滾下山坡時撞到了石頭,當時不覺得,現在卻疼得鑽心。
“扶我過去。”她語氣堅定。
柱子和山杏攙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到隔壁地窖。老魏躺在幹草上,臉色慘白,左腿扭曲,老栓用燒紅的匕首燙灼斷骨處,老魏疼得渾身抽搐,卻一聲不吭。
趙佳貝怡進來時,老魏眼睛睜大,掙紮着想坐起來:“趙醫生,你回來了……”
“躺下!”趙佳貝怡厲聲道,随即放緩聲音,“腿怎麽樣?”
“斷了,接上了,死不了。”老魏喘着粗氣,急切地說,“顧隊長讓我告訴你,土地廟有東西……”
“什麽東西?”
“他說如果他回不來,讓你去土地廟神像後面挖開地磚,下面埋着他留的東西,他說……是給你的……”
趙佳貝怡的眼淚滾落。她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對老栓說:“用我帶回來的藥,磺胺,鏈黴素,給他用上,疼得厲害就打嗎啡。”
老栓點頭,去拿藥。趙佳貝怡轉身,推開柱子和山杏:“我沒事,給我根棍子,我要去看大壯。”
大壯在角落裏昏迷,但呼吸平穩。趙佳貝怡檢查了他的傷口,子彈貫穿,沒留在體内,但失血過多加上寒冷,情況依然危險。
“用鏈黴素,一天兩次。傷口用酒精清洗,換藥時灑磺胺粉末。”她吩咐山杏,“他醒了就喂他喝糖鹽水。”
山杏記下,忍不住問:“趙醫生,你的腿……”
“皮肉傷,不礙事。”趙佳貝怡拄着棍子,走到麻袋邊,開始清點藥品。
兩箱磺胺,一箱鏈黴素,一盒嗎啡,兩卷紗布,一壺酒精,還有一小瓶碘酒和幾包止血粉。
這些藥能救活多少人?能支撐多久?
她沒有喜悅,隻有沉甸甸的重量,這些藥是用顧慎之、刀疤臉、順子的命換來的。每片藥,每支針,都沾着血。
“趙醫生,”柱子小心翼翼地問,“咱們……接下來怎麽辦?”
趙佳貝怡沉默了很久。地窖裏很靜,隻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老魏壓抑的呻吟。外面風雪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先救人。”她最終說,“用這些藥,把能救的人都救活。然後……”她看向地窖入口,目光仿佛穿透土層和風雪,望向那座破敗的土地廟,“我去把顧慎之留下的東西,拿回來。”
“可你的腿……”
“養兩天就好。”趙佳貝怡語氣平靜,但眼神堅定,“他留給我的東西,我必須去拿。”
接下來的兩天,趙佳貝怡幾乎沒合眼。她給老魏打了鏈黴素,處理了感染;給大壯換了藥,喂了糖鹽水;給柱子檢查了傷口,恢複得不錯;甚至給妞妞和其他孩子處理了凍瘡。磺胺和鏈黴素的效果立竿見影,老魏的高燒退了,大壯醒了,柱子的傷口開始愈合。地窖裏的氣氛,因爲藥品的到來,終于有了一絲活氣。
但趙佳貝怡的腿傷恢複得很慢。可能是摔下山坡時撞到了骨頭,走路時鑽心地疼。她沒告訴别人,隻是用布條纏緊,咬牙忍着。
第三天,老魏的情況穩定了,雖然還不能動,但精神好多了。他告訴趙佳貝怡那晚的詳細經過。
“顧隊長帶着你和……大壯,從水渠進去。俺和刀疤臉、順子在外面等。東側放火很順利,鬼子都引過去了。但鬼子反應太快,巡邏隊提前回來了,跟俺們撞上了。打了一會兒,俺們就撤,按計劃到土地廟彙合。”
“可到了土地廟,隻看見顧隊長一個人守着,你和……大壯不在。他說你們從後窗走了,讓俺們趕緊撤。但鬼子追得太緊,俺們被堵在廟裏了。顧隊長讓刀疤臉和順子帶俺從後窗走,他斷後……”
老魏說到這裏,聲音哽住了,眼圈通紅:“俺不走,要跟顧隊長一起。顧隊長給了俺一拳,說‘這是命令!把藥帶回去!’然後……然後他把俺推出去,自己提着刀回去了……”
“刀疤臉和順子呢?”趙佳貝怡問,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