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慎之再次躺倒,營地裏那點剛冒頭的輕松氣兒,瞬間又沉了下去。
他腿上的夾闆,像根紮眼的刺,戳在每個人心裏。這個總往前沖、用不算寬厚的脊梁給大夥擋風雨的隊長,如今隻能窩在炕上,連起身都得人扶着。
趙佳貝怡成了營地裏最忙的人。
她必須時刻關注着顧慎之身上的傷勢情況,每天都要給他換三次藥,并仔細撫摸他的額頭來測量體溫是否正常。
不僅如此,到了夜晚時分,她也不能安心入睡,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起身查看一下夾闆是否松動以及傷口處有無出血迹象。
因爲她實在太擔心會發生感染問題或者導緻骨骼生長不正,如果那樣的話,那雙曾經能夠輕松跨越山川峻嶺的雙腿恐怕就真的徹底廢掉了!
與此同時,她還要負責照料營地内其他人員的身體健康狀況。比如:山杏的母親最近一直被咳嗽所困擾,甚至咳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所以需要精心熬制一些具有止咳功效的草藥湯供其飲用;
而老魏則不幸患上了嚴重的風濕病,腿部疼痛難忍以至于根本無法下地行走,因此必須及時爲他貼上專門治療風濕的草藥膏藥才行;
另外還有那些活潑好動的孩子們更是讓人放心不下——每到春暖花開之際,他們總是喜歡四處奔跑嬉戲玩耍,但這樣一來便很容易出現各種意外事故,像不小心摔倒磕碰受傷、皮膚擦破流血或是被尖銳物體劃傷等等都是家常便飯之事……總之,她那小小的藥箱子幾乎沒有一刻停歇的時候呢!
最讓她放不下的,是從礦洞拼死帶回來的那袋硫鐵礦。
黑黢黢的礦石堆在木屋角落,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發緊。王副院長的筆記翻得卷了邊,上面關于提煉磺胺原料的記載,潦草又模糊,好多步驟都得靠她自己猜,自己試。
她在營地最偏的角落裏,搭了個簡易的“棚子”——幾根樹枝支着,上面蓋着油布,算是個“實驗室”。一口破鐵鍋當反應釜,幾個竹筒當容器,還有從鬼子那兒搶來的幾個玻璃瓶子,寶貝似的收着。
每天處理完營裏的事,她就紮進那棚子。搗碎礦石,用熱水浸,再用火煮,一遍遍地過濾,提煉。煙嗆得她直咳嗽,汗水把衣服浸得透濕,手上磨出了新的繭子,還被酸堿燒出了好幾個小水泡。
失敗是常事。有時候熬出來的是黑乎乎的泥,有時候是刺鼻的水,好不容易得到點看着像樣的晶體,拿回來一試,根本沒抑菌效果。
“又白忙活了?”有回山杏送水過去,見她蹲在地上,對着一堆破爛容器發呆,忍不住問。
趙佳貝怡擡頭,臉上一道黑一道灰,像隻花臉貓,眼裏卻憋着股不服輸的勁兒:“沒事,再來。總會成的。”
山杏看着她手背上的水泡,心裏發酸:“趙醫生,要不歇歇?顧隊長那邊……”
“他有柱子看着呢。”趙佳貝怡擺擺手,又拿起錘子砸礦石,“這藥造不出來,往後誰受傷了,難道眼睜睜看着等死?”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股倔勁兒,像這野人嶺的石頭,看着不起眼,硬得很。
顧慎之躺在炕上,聽着外面棚子裏傳來的叮叮當當聲,心裏跟貓抓似的。
他恨自己這時候掉鏈子。腿一動就鑽心疼,想坐起來都費勁,更别說幫上什麽忙。每天能做的,就是靠着牆,摸摸索索地擺弄那台電台。
夜幕降臨,時間悄然來到了晚上八點整。這個時刻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無論風雨如何都無法撼動它的堅定地位——開機!
伴随着熟悉而又刺耳的聲音響起,電流如同一群頑皮的小精靈般在空氣中跳躍舞動着,發出陣陣“嘶嘶”聲,宛如千萬隻微小的昆蟲在耳畔爬行嬉戲。
偶爾間,還會有幾道淩亂無序的信号突然閃現出來,但轉瞬即逝。每當這種情況發生時,他總是迫不及待地挺直身軀、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聆聽起來,生怕錯過任何一絲重要線索。
然而遺憾的是,經過一番苦苦尋覓後才發現這些所謂的信号要麽來自敵方陣營的電台廣播;要麽隻是一些毫無規律可循且令人費解的嘈雜噪音罷了。
就在某一天夜裏,正當他幾乎要放棄希望之際,突然間一個似曾相識卻又異常模糊不清的呼号傳入了耳中。
憑借多年來積累下來的經驗和敏銳直覺告訴他:這極有可能與之前組織所使用過的特定頻率有關聯!
于是乎,他毫不猶豫地迅速伸手抓起身旁的發報鍵準備給予及時回複。
可是當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按鍵表面的時候,那個神秘莫測的信号竟如同幻影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的唯有一片枯燥乏味、周而複始的電流聲響徹整個空間……
“操。”他低低地罵了句,把耳機摘下來,胸口堵得慌。
窗外的天暗下來,棚子裏的聲音停了。過了會兒,門被推開,趙佳貝怡走了進來,身上帶着股煙火味。
“回來了?”顧慎之擡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點。
趙佳貝怡“嗯”了一聲,走到炕邊,習慣性地先摸他的額頭,又檢查他腿上的繃帶:“今天燒退了,傷口也沒滲血,挺好。”
她的聲音有點啞,大概是被煙嗆的。顧慎之看着她眼下的烏青,還有那道沒擦幹淨的黑灰,心裏不是滋味。
“别忙活了,歇會兒。”他忍不住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沙啞些。
趙佳貝怡正用布擦手,聞言動作頓了頓,搖搖頭:“就差一點了,我感覺這次能成。”
她擡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像熬了好幾夜的兔子,可那眼底的光,亮得驚人,像黑夜裏的星星,倔犟地閃着。
顧慎之沒再勸。他太了解她了,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坐到炕沿,小心翼翼地解開夾闆外的布條,檢查裏面的傷口。手指輕輕按在腫脹的肌肉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麽似的。
“還疼得厲害嗎?”她問,眼睛盯着傷口,不敢擡頭看他。
“好多了。”顧慎之說得輕描淡寫,把腿往回收了收,“你看,都能微微動了。”
他試着動了下腳踝,其實疼得他後背冒汗,可臉上裝作沒事人似的。
趙佳貝怡沒說話,隻是手上的動作更輕了。她重新纏好布條,調整好夾闆的松緊,低聲說:“别逞強,骨頭才剛對上,亂動容易錯位。”
“知道了,趙神醫。”顧慎之笑了笑,想緩和下氣氛,“對了,外面怎麽樣?胡大他們開荒還順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