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的燒總算徹底退了。
這天清晨,趙佳貝怡剛掀開簾子,就看見那小丫頭追着蝴蝶跑,紮着的羊角辮一甩一甩的,腿上的傷口結了層淺褐色的痂,跑起來已經不礙事了。
“慢點跑!别摔着!”趙佳貝怡喊了一嗓子,心裏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營地裏的煙筒早早冒出了煙,胡大嫂在竈台前忙活着,見她過來就笑着說:“趙醫生,今兒個熬點小米粥?妞妞能吃點流食了。”
“行啊,再煮幾個雞蛋。”趙佳貝怡蹲下身幫着添柴,“孩子們也該補補了。”
正說着,就見顧慎之背着那台舊電台往山坳走,褲腿卷着,露出還沒完全消腫的腳踝。
“又去啊?”趙佳貝怡擡頭看他,“昨兒個不是說膝蓋疼嗎?歇一天呗。”
顧慎之回頭擺擺手,聲音有點啞:“今兒個天氣好,電離層穩,說不定有戲。”
他的背影很快鑽進林子,那台用軍布包着的電台在背上颠了颠,像塊沉甸甸的石頭。
這陣子,顧慎之幾乎把山坳裏的隐蔽棚子當成了家。
那棚子是他前陣子拄着拐杖一點點搭的,幾根碗口粗的松木當柱子,頂上蓋着油布和厚厚的松針,從遠處看就像個不起眼的柴火堆。棚子裏擠得轉不開身,除了電台,就塞得下一個小馬紮和半截蠟燭。
趙佳貝怡去過兩回,進去就得貓着腰,空氣裏全是松脂和鐵鏽的味兒。顧慎之就坐在那小馬紮上,背挺得筆直,耳機線纏在耳朵上,眼睛瞪着電台上那圈掉了漆的刻度盤,一動不動能待上大半天。
“他這是魔怔了。”胡大嫂往竈膛裏添了把柴,“白天聽,夜裏也聽,眼睛都熬紅了。”
趙佳貝怡沒說話,隻是往竈裏多塞了塊幹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她臉上發燙。她知道顧慎之不是魔怔,他是在等一個信兒,一個能讓所有人心裏踏實的信兒。
這天上午,營地裏還算熱鬧。柱子帶着幾個後生在劈柴,山杏教孩子們認字,用燒黑的木炭在石闆上寫“人”、“口”、“手”。趙佳貝怡把曬幹的草藥收進竹筐,剛想送去棚子給顧慎之墊墊坐,就聽見山坳方向傳來一聲壓抑的呼喊。
不是呼救,倒像是……憋了太久的釋放。
她心裏咯噔一下,拎着竹筐就往林子跑。藤蔓刮破了手背也顧不上,踩着露水往棚子鑽。
“顧慎之?”她貓着腰鑽進棚子,就見顧慎之趴在電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咋了?”趙佳貝怡心裏一緊,剛想湊過去,就被他猛地拽住胳膊。他的手滾燙,攥得她生疼。“佳貝怡,你看!你快看!”他另一隻手指着攤在膝蓋上的紙,上面畫滿了歪歪扭扭的點和線,還有幾個圈住的數字。
“這是……”趙佳貝怡沒看懂。
“是摩斯碼!”顧慎之的聲音抖得厲害,帶着哭腔,又透着股狠勁,“是咱們的呼号!513!上級的信号!”
他抓起鉛筆在紙上劃拉,筆尖都快戳破紙了:“‘野人嶺收到’……‘确認據點’……還有這個,‘等待指令’!”
趙佳貝怡的眼睛一下子就熱了。她不懂什麽摩斯碼,但她認得“等待指令”那四個字。這意思是……上面知道他們在這兒,知道他們還活着?
“你聽!還在發!”顧慎之把一隻耳機塞給她,“快聽!”
趙佳貝怡把耳機扣在耳朵上,裏面全是“滋滋”的電流聲,夾雜着短促的“嘀嘀”聲,像有人在敲電報。她聽不出什麽名堂,可看着顧慎之盯着刻度盤的樣子,看着他在紙上飛快記錄的背影,鼻子突然就酸了。
這些天,他總說膝蓋疼,夜裏翻身都哼哼,卻每天雷打不動往棚子鑽。有回她起夜,看見棚子裏還亮着蠟燭,就那麽一點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像座熬幹了的山。他的眉頭緊鎖,額頭上布滿了汗珠,但他的眼神堅定,仿佛在那昏暗的燈光下,他能看到希望的光芒。
“記下來了!都記下來了!”顧慎之突然一拍大腿,把紙往她面前一遞,“你看,‘嘉獎’……‘保存力量’……還有‘醫務保障’!他們提到醫務了!”
他的手指在“醫務保障”四個字上戳了又戳,眼睛亮得吓人,血絲裏都透着光:“佳貝怡,你聽見沒?他們知道你在救人,知道咱們在這兒幹的事!”
趙佳貝怡接過紙,指尖摸着那些被汗水洇濕的字迹,突然笑了,眼淚卻掉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墨痕。她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仿佛那些字迹是來自遠方的溫暖,是他們在這片荒涼之地中唯一的慰藉。
“哭啥。”顧慎之抹了把臉,把自己的眼淚也蹭掉了,“該高興!”
“嗯!”趙佳貝怡吸了吸鼻子,把紙疊得整整齊齊,“我這就回去熬藥,多熬點!”
“等等!”顧慎之把耳機重新戴好,“再等等,說不定還有後續。”他拍了拍身邊的小馬紮,“坐會兒?”
棚子裏太擠,趙佳貝怡隻能半蹲着,看他調頻率。陽光從松針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耳後的白發上,那是這陣子新冒出來的,看着有點紮眼。她不禁想起他們剛來到這片荒野時,他的頭發還是烏黑的,而現在,歲月和艱辛在這片白發中留下了痕迹。
“你說,上面會不會派隊伍來?”她小聲問。
“不好說。”顧慎之盯着刻度盤,“但至少知道咱們在這兒了,不用像瞎子似的摸黑幹了。”他頓了頓,忽然笑了,“說不定啊,将來反攻的時候,咱這野人嶺,能當個歇腳的據點。”
趙佳貝怡想象着那場景,忍不住笑了。到時候,她的藥棚得擴建,得備足了草藥和自制藥粉,再搭個像樣的病房,讓那些受傷的戰士們能得到更好的照顧。她甚至開始規劃起藥棚的布局,想象着如何更有效地利用空間,如何讓每個角落都充滿溫暖和希望。
“嘀——”耳機裏突然又傳來一聲長音。
顧慎之立刻坐直了,鉛筆懸在紙上:“來了!”
趙佳貝怡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着。她知道,這可能是來自上級的最新指令,可能是他們期盼已久的支援,也可能是他們繼續堅守下去的動力。在這個荒涼的野人嶺,每一條信息都可能改變他們的命運。
這次的信号非常微弱,仿佛随時都可能消失在空氣中。他側着耳朵,全神貫注地聆聽,眉頭緊鎖,顯得異常專注。他的嘴裏不斷地重複着:“哒嘀嘀……是‘7’……嘀哒是‘2’……”仿佛在解讀某種神秘的密碼。
經過一番努力,他終于記下了最後一個符号。他盯着那張記錄着密密麻麻符号的紙張,陷入了沉思。突然,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拳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興奮地喊道:“是新的聯絡時間!三天後,晚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