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選址的山坳,被顧慎之命名爲望北坡。
其時,顧慎之正拄杖立于坡頂,北望山影。褲腿卷至膝部,顯露尚未痊愈之傷疤,乃上次突圍時爲彈片所創。北方有我軍隊伍,尚存希望。
其聲不高,然字字如釘,深植衆人心間。風拂其破舊軍裝,露出内裏多層補丁之襯衣,然其脊梁挺直,目光炯炯,較天上星辰更爲明亮。
既得蔽風雨之簡陋木屋,又有野土豆田,隊伍暫得喘息之機。然顧慎之與趙佳貝怡均未閑适,二人心中明鏡——坐吃山空無異于坐以待斃,必須盡快自給自足,否則難以持久。
食物仍爲首要之事。
野土豆數量有限,顧慎之命人标記,每日挖掘皆有定量,絕不可一次性采掘殆盡。其蹲于田間,以手指輕觸土壤,對胡大道:此土尚可,然石礫過多。爾可率數人,揀去石礫,再拓荒地,播撒那袋玉米種子。
胡大應諾,拭去額間汗水,顯露臂膀結實肌肉:請顧隊放心,必當使其平整如砥!其後随有三娃子與石頭,二少年肩負削尖木棍,雄赳赳氣昂昂,宛若即将奔赴一場重大戰役。
于山坳内尋覓可耕之地。石礫多者則蹲身揀拾,堆砌成矮牆;土質堅硬者則以木棍撬松,複以石塊砸擊,終将數塊巴掌之地翻松。
趙佳貝怡率衆女子,将随身攜帶之玉米、豆類種子謹慎播撒,再掬山泉水澆灌,似在呵護珍貴生命。
速速生長爲盼。山杏蹲于旁側,以指尖輕觸濕潤泥土,眼中充滿期盼。其面頰尚有未消退之淤青,乃上次爲日軍炮彈碎片所傷,然此刻已忘卻疼痛,一心盼種子發芽。
女子除耕作外,亦攜籃漫山遍野尋可食之物。天色未明即出發,手持李叔所繪草圖——何種野菜可食,何種蘑菇有毒,李叔爲資深中醫,對此了如指掌。苦菜、灰灰菜、野蘑菇,凡草圖所載,皆納入籃中。
趙佳貝怡心思缜密,率數女子學習編織套索。選取最堅韌之葛藤,置石上捶打至柔軟,編織成活結,置于兔、野雞常出沒之道旁,并撒少許玉米粒。
若能捕獲些許葷腥,可爲孩童補養身體。其言道,手指被葛藤勒出紅痕,然動作未減分毫。
用水無需憂慮。山坳深處有山泉,泉水自石縫滲出,叮咚作響,清澈可見水底沙粒,飲之微甜。胡大覓得破舊木桶,每日黎明前即挑水,往返數次,将屋角大水缸注滿。需飲水或做飯者,則以小瓢取之,以節儉爲要。
趙佳貝最爲關切者,仍爲藥物。
上次自營地撤離時,其珍藏之瓦罐、草藥盡失,心痛不已。所幸盛磺胺菌種之小玻璃瓶,其始終貼身攜帶,以棉絮層層包裹,藏于内衣袋中,未受磕碰。
是日取出,對光察看,菌種尚存活性,懸着之心方得放下。
其尋顧慎之,神情嚴肅:需盡快制備藥物。
顧慎之正思索電台修複之事,聞言擡頭,手中仍握生鏽零件。該電台乃上次自日軍繳獲,轉移時受損,接觸不良。何事?
君請觀。趙佳貝怡指向旁側,二柱子之子正咳嗽不止,面頰憋得通紅,唇色發绀,衆人身體虛弱,山中潮濕,稍有不慎即患病受傷。若無藥物,小疾亦可釀成大患。
其頓言又道:再者,電台亦需盡快架設。我等不能長久如盲人,對外界情況一無所知。隊伍目前僅憑一口氣支撐,需知主力部隊所在及何時可反擊,否則此氣若散,隊伍将真不複存在。
顧慎之颔首,放下零件,以袖拭去手上油污:善。汝需何物盡管告知,硫磺、陶罐、柴火,我當命人尋覓。電台之事由我督辦,必使其盡快恢複通訊。
其凝視趙佳貝怡,見其消瘦許多,臉頰凹陷,然目光炯炯,透出堅韌不屈之氣。此女子外表柔弱,實則如石縫中之草,得土即紮根,得水即生長。上次突圍,其背負傷員行三裏之遙,未嘗有絲毫遲疑。
君之腿傷...趙佳貝怡顧及其左腿,其站立時,足尖微踮,不敢完全着地。此乃舊傷,上次與日軍拼刺刀時所緻,一直未能痊愈。
無礙。顧慎之仍言簡意赅,然語氣較前稍緩,忙汝之事,無需顧及我。疼痛難忍時,我尚存止痛片備用。
趙佳貝怡知其性情,多言無益,轉身尋山杏協助。
接下來的日子,望北坡可熱鬧起來了,透着一股子說不清的忙活勁兒。
男人們分成了兩撥。一撥跟着胡大開荒、修屋子,把那破木屋的屋頂重新糊上了茅草,漏風的牆用泥巴一遍遍抹上,還在門口壘了個歪歪扭扭的竈台,雖然不咋地,好歹能燒火做飯了;
另一撥則跟着顧慎之擺弄電台,找了塊平整的石頭當桌子,把電台拆了又裝,裝了又拆,零件攤了一地,顧慎之時不時用萬用表測一測,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
女人們也沒閑着。除了種地、采野菜,就愛圍着趙佳貝怡的“小作坊”轉。那作坊就在木屋的角落裏,用幾塊石闆搭了個台子,上面擺着破陶罐、竹筒、碎瓷片,看着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可趙佳貝怡卻做得一臉認真。
“得先把硫磺提純。”她對山杏說,手裏拿着個小篩子,正把硫磺礦石的粉末一點點篩細,“雜質太多可不行,會影響藥效的。”
山杏蹲在旁邊,手裏拿着根小木棍,時不時幫着添點柴火:“貝怡姐,這火夠不夠啊?”
“再旺點。”趙佳貝怡盯着陶罐裏的硫磺粉,“得慢慢烤,把水分烤幹,還不能烤糊了,火候得拿捏準。”
第一次試的時候,火大了點,硫磺粉冒了黑煙,一股子怪味嗆得人直咳嗽,最後隻剩下一小撮黑乎乎的東西,趙佳貝怡心疼得差點掉眼淚。
“再來!”她抹了把臉,又拿出新的礦石粉,這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手裏拿着根樹枝,時不時扒拉一下柴火,讓火小一點,再小一點。
顧慎之派出去的人也有了收獲。三娃子和石頭在山後找到了硫鐵礦,雖然不多,夠先試試了;
胡大更厲害,居然在懸崖邊上找到了個野蜂窩,被蟄了好幾個包,腦袋都腫了,可拎回來半罐子蜂蜜,看得人直心疼。
“值了!”胡大腫着半邊臉,龇牙咧嘴地笑,“這玩意兒能消毒,還能當藥引子,貝怡妹子肯定用得上!”
趙佳貝怡趕緊用清水給他沖了沖傷口,又塗了點自制的草藥膏:“謝謝你胡大哥,這蜂蜜太珍貴了。”她把蜂蜜小心地倒進一個幹淨的竹筒裏,用布塞緊了口,像藏寶貝似的藏在石頭縫裏。
造藥的過程還是難。硫磺提純得反複來,好幾次都弄砸了,趙佳貝怡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山杏看着不忍心,偷偷從自己的口糧裏省了塊窩頭給她:“貝怡姐,先墊墊肚子,别累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