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國強早早地就醒了。昨晚,施麗虹沒有進來,估計是直接就在客廳睡了個囫囵。
周國強擡眼看着天花闆。現在這套155平的房子是三年前買的。
那時,女兒剛結婚不久。所以,這套房子,女兒統共也沒有住過幾次。
而在這套房子裏,自己和妻子給兒子偉康娶了媳婦,又買了車。以前他覺得這一切都合情合理,天經地義。
兒子是根,是傳承,是未來的指望。
那麽女兒呢?
雖然他對“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能幫襯娘家是女兒的福氣,是女兒的本分”這一陋習嗤之以鼻,可事實上,自己卻是實打實地成了壓迫女兒的幫兇,忽視即是原罪!!
周國強環顧着這個被精心布置,處處彰顯着以兒子的喜好風格裝修的家。
忽視,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周國強的心裏。
他長久以來對女兒的忽視,不是刻意的虐待,而是那種根深蒂固的、視而不見的冷漠。
他其實用行動默認了妻子的偏心,默許了妻子對女兒的索取和壓榨。
他甚至……甚至在内心深處,也隐隐認同了“兒子更重要”的觀念。
他總想着家和萬事興,想着息事甯人,想着維持表面和平,卻從未真正站在女兒的角度,去感受她的委屈、她的犧牲、她那一次次被至親傷害後的絕望。
說到底,雖然揮舞着“重男輕女”大棒,對女兒步步緊逼的是妻子施麗虹,可自己長久以來的不作爲、不表态、不上心,甚至偶爾的推波助瀾,比如默許妻子從女兒那裏拿錢的行爲,又何嘗不是最可恥的幫兇?!
是他用沉默,爲妻子的跋扈鋪平了道路;是他自以爲是的顧全大局的懦弱,縱容了兒子心安理得地吸他姐姐的血;是他作爲父親的身份卻不上心,讓女兒在這個冰冷的家裏,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依靠和溫暖!
一幅幅畫面不斷地在周國強的腦海中閃現,每一幀都像鞭子一樣抽打着周國強的良心。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周國強猛地從床上坐起,動作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不能再做那個沉默的幫兇!他必須要做點什麽,不是用蒼白的語言,而是用行動去彌補,去贖罪,哪怕隻能彌補萬分之一!
攢錢!給女兒買房子!
這個念頭在昨晚回家的路上就冒了出來,而此刻則變得更加的清晰和堅定。
女兒離婚了,淨身出戶,現在的她需要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安穩的、不會被任何人打擾和破壞的家!
這也是他這個失職的父親,現在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實際的補償方式!
周國強翻身下床,動作利落。他打開了衣櫃裏的抽屜,那是夫妻倆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周國強把存折找了出來。
自從自己在戰友兼兄弟徐達康的帶領下跑起了長途貨運,算算時間,從1988年至今已有12年的時間。
按照平均每年4萬的年收入,累計下來也差不多有五十來萬的收入了。
除去之前給兒子買車買房的開銷在三十萬左右,再刨去必要的養車、維修、保險等開銷,還有兒子的學費和家庭的生活開支,以及去年給周偉康娶媳婦的花費。如今,自己家的存款應該還有十萬左右。
周國強翻開存折,卻不由得怔愣當場!
7395.87!!餘額隻有少得可憐的7395.87元!!!
周國強一臉的不可置信,他光速地拉開門,沖到了客廳。
客廳裏,施麗虹果然窩在沙發上,蓋着一條薄毯,眼睛哭得紅腫,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
“施麗虹!!”周國強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嘶啞,卻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山雨欲來的狂暴和冰冷,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他幾步沖到沙發前,将那本翻開的存折狠狠摔在施麗虹面前的茶幾上!
“啪!”一聲脆響,吓得施麗虹一個激靈,猛地坐直了身體,驚恐地看着面目猙獰的丈夫。
“這!是!怎!麽!回!事?!”周國強指着存折上那刺眼的“7395.87”,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渣子,蘊含着滔天的怒火和即将暴走的情緒。
“施麗虹,存折上的錢呢?!老子辛辛苦苦跑了十幾年車攢下的錢呢?!那剩下的十萬塊呢?!去哪了,啊?你他媽的給老子說清楚!!”周國強的胸膛劇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施麗虹,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将她穿透。
施麗虹被丈夫這從未有過的暴怒和質問吓懵了,眼神下意識地躲閃,嘴唇哆嗦着:“什……什麽錢……哪……哪有十萬……家裏開銷大……偉康他們……”
“放你他娘的屁!”周國強猛地打斷她,怒極反笑,笑聲卻比哭還難聽,“開銷大?!偉康結婚買房買車是大頭,那都算得清楚!日常開銷能吃掉十萬?!施麗虹,你把我當傻子糊弄了十幾年是不是?!”
他猛地彎下腰,逼近施麗虹那張驚慌失措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更可怕的壓迫感:“說!!你是不是把錢都拿去貼補給你娘家了?!啊?!”
“沒……沒有!國強你聽我說……”施麗虹慌亂地擺手,試圖辯解。
“聽你說個屁!”周國強猛地直起身,巨大的失望和憤怒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我會去銀行裏一筆一筆地查清楚!你最好在我回來之前想清楚家裏的錢都去哪裏了!!!”
說罷,周國強猛的拉開了防盜門,疾步走了出去。
“砰!”大門被重重關上,震得牆壁似乎都在顫抖。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
施麗虹癱坐在沙發上,面如死灰,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完了,完了,國強這次是動真格了,他……他會不會……”施麗虹流露出了一股絕望之色。
一旁的周偉康和劉莉莉皆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其實,母親時常接濟舅舅這件事,周偉康也是知道的。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母親爲了舅舅居然付出了這麽多。
虧他和莉莉還真的信了母親那一套說辭,“偉康,給你買了房子,買了車,家裏就沒剩多少錢了,你們可得省着點花!”
周偉康忍不住笑了,然後周偉康又愣住了。
他猛然意識到,他和他的那個好舅舅可不正是一類人嗎?那他将來是否也會和他舅舅一樣,三十好幾了還一事無成,一無所有?
周偉康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