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了?全招了?!”蘇輕語心頭劇震,一把将周晏讓進院内,壓低聲音急問,“他怎麽說?”
周晏難掩激動,也顧不上客套,語速飛快地低聲道:“墨羽大人将王啓年被抓、贓物清單擺在劉裕面前,又暗示他京郊别院的東西我們已知曉。劉裕當時就癱了!他以爲王爺已經掌握了一切,爲求保命和家人平安,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
蘇輕語的心跳得又快又響,她示意雲雀守在書房門口,自己引周晏進屋,點亮燈燭。昏黃的光線下,周晏的面容因興奮而微微發紅。
“劉裕交代,代号‘子九’确實是他。‘丙七’是趙文博,‘卯三’是孫永。但他說,這兩人也隻是中間環節!”周晏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真正在背後統籌、分肥最多、并爲他們提供庇護的,是戶部一位李姓侍郎!以及……太醫院一位林姓院判!”
侍郎!院判!比郎中、署丞更高一級的實權官員!
蘇輕語倒吸一口涼氣。難怪趙文博和孫永能穩坐關鍵位置,升遷順利,原來上面還有更大的保護傘!
“李侍郎……林院判……”她快速搜索記憶,戶部有兩位李姓侍郎,太醫院院判中确實有一位姓林的,似乎正是當初在朝堂上激烈反對她“隔離防疫法”的那位老院判!“可是林院判年紀不小,德高望重,他怎麽會……”
“劉裕說,林院判看似古闆,實則貪财,且極其看重太醫院的權威和‘祖制’。”周晏解釋道,“他默許甚至指使孫永等人操縱采購,一方面從中分潤,另一方面,也可通過控制藥材采購和價格,鞏固太醫院在某些事務上的話語權,打壓異己。而李侍郎,則負責在戶部層面打通關節,确保款項順利撥付,并在審計時遮掩。”
蘇輕語聽得心底發寒。這是将國家防疫體系當成了個人牟利和權力鬥争的工具!
“還有呢?‘西府’安郡王是怎麽回事?劉宏遠呢?”她追問。
“安郡王那裏,主要是通過劉宏遠牽線。”周晏繼續道,“劉裕每年都會通過劉宏遠,向安郡王府進獻大量财物,包括那些原石、古董、以及清單上的珍玩。作爲回報,安郡王會在朝中爲他們提供庇護,在某些關鍵時候替他們說話,并且……通過劉貴妃,影響宮中對太醫院和戶部的一些人事安排和态度!”
果然!一條從底層藥商(劉裕)→中層官吏(趙、孫)→高層官員(李侍郎、林院判)→外戚(劉宏遠)→郡王(安郡王)→後宮(劉貴妃)的完整利益鏈和庇護網,清晰地浮現出來!
“劉裕可提到劉貴妃本人是否直接參與?”蘇輕語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周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劉裕說,他從未直接與貴妃接觸,所有與宮中的聯系,都是通過劉宏遠和安郡王。但他曾聽劉宏遠酒後得意炫耀,說‘宮裏那位妹子’對他們做的事‘心知肚明’,且‘樂見其成’,因爲充盈的‘孝敬’能讓劉家在宮中地位更穩,也能讓安郡王更有實力‘爲太後分憂’。”
心知肚明!樂見其成!
這八個字,分量太重了。即使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劉貴妃親手收錢或下達指令,但這種默許、縱容甚至期望從中獲利的姿态,足以将她拖入泥潭!
蘇輕語感到一陣眩暈。這案子的牽扯面,比她最大膽的推測還要廣闊和深邃!
“王爺……王爺怎麽說?”她聲音有些幹澀。
周晏神色一肅:“王爺聽完墨羽大人的禀報,沉默了許久。然後下令:第一,立刻密捕李侍郎、林院判,分開嚴加審訊,不得走漏半點風聲。第二,加強對安郡王府、劉宏遠府邸的監控,尤其是他們與外界的聯絡。第三,”他看向蘇輕語,“王爺讓下官轉告鄉君,此案已非尋常貪墨,牽涉甚廣,讓你心中有數,近期務必深居簡出,加強戒備。王爺已加派了暗衛在國公府外圍。”
蘇輕語點點頭,她能想象秦彥澤此刻面臨的壓力。對手是郡王、是寵妃的外戚、是侍郎和院判級别的重臣,甚至可能隐隐指向更高處……每動一步,都可能引發朝野震動,甚至來自後宮和太後的反彈。
“那王啓年招供的那個太監呢?他背後是誰?”蘇輕語想起另一個關鍵人物。
“那名太監扛不住刑,招認他的幹爹,是劉貴妃宮中的掌事太監福公公!”周晏語氣凝重,“福公公是劉貴妃從娘家帶進宮的體己人,深得信任。王啓年每次遞送消息和财物進宮,都是通過這名小太監轉交給福公公,再由福公公酌情呈報給劉貴妃或劉宏遠。”
掌事太監!這已經是劉貴妃身邊最核心的奴仆之一了!他的參與,幾乎坐實了劉貴妃對此事并非毫不知情。
“王爺打算動福公公嗎?”蘇輕語問。動一個後宮寵妃的掌事太監,幾乎等同于直接打劉貴妃的臉。
周晏搖頭:“王爺暫無此意。福公公是宮内人,動他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和更周密的安排,且必須經過陛下或太後。王爺說,現在首要任務是坐實外朝的罪證,将李侍郎、林院判、劉裕、王啓年、趙文博、孫永這條線的罪行徹底釘死。至于宮内……需等待更合适的時機,或由陛下聖裁。”
蘇輕語明白,這是政治智慧。先砍掉外朝的枝蔓,根基動搖後,再去撼動宮内的大樹,阻力會小很多。秦彥澤看似冷硬,實則行事極有章法。
“對了,”周晏想起什麽,補充道,“劉裕還交代了一個細節。他說,大約半個月前,就在鄉君您開始協助王爺查賬的消息隐約傳出後,安郡王府曾通過劉宏遠,給他遞過一個口信,讓他‘最近收斂些,把首尾收拾幹淨’。這或許可以解釋,他爲何急着轉移财物,并試圖讓家人離京。”
半個月前?那不正是她剛搬進國公府,開始接觸賬冊的時候嗎?安郡王的消息竟然如此靈通?!
蘇輕語背後冒出一層冷汗。自己的一舉一動,難道早就在某些人的監視之下?
“還有,”周晏的聲音将她從寒意中拉回,“劉裕提到,除了向安郡王和劉家進貢,他們每年還會拿出一部分利潤,通過一個隐秘渠道,輸送給一個叫做‘青雲閣’的組織,作爲‘保護費’和‘消息費’。但這個組織非常神秘,他隻負責交錢,接頭人每次都不一樣,且從不透露身份。他隻知道這個組織能量很大,能提供一些官場上不易獲取的消息,也能在關鍵時刻‘疏通’一些地方上的麻煩。”
青雲閣?!
蘇輕語瞳孔驟縮!這個名字,她記得!第一卷末尾,季宗明那枚青雲紋玉佩,還有秋水那個殺手!這個神秘的前朝複國組織,竟然也摻和在這樁貪腐案裏?而且扮演的是收保護費和情報中間人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