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這一次，還需要我爲你存放記憶嗎？”一号微微揚起嘴角，目光注視着林璇。

林璇沉默片刻，輕輕搖頭：“不必了，如果真如你所說，記憶存檔已經失去意義。我太了解自己了，同樣的事重複三次還沒有突破，我一定會另辟蹊徑。”

一号一愣，她低頭輕笑一聲，從講台上跳了下來：“有趣。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即便在記憶清零後依然能保持本真的人。”

林璇轉頭看向身旁的兩位同伴，他張了張嘴“能讓她們……留在這裏嗎？”

“恐怕不行。”一号搖頭：“你的記憶應該恢複得差不多了吧？難道就沒想過，爲什麽之前的幾次輪回，你從未讓同伴待在正機核心？”

“我這裏可沒你想的那麽安全。”

“我知道。”

這一點林璇剛才就想通了，即使是一号幫自己恢複了記憶，她也沒有将正機核心之後的記憶還給林璇，很顯然，她也在擔心，擔心如果自己被星瀾找到，那腦海中的記憶恐怕也會跟着一同暴露，到那時，星瀾想找到一号的所在之處就輕而易舉了。

“方面問問嗎，智子……或者說星瀾，它到底找你想幹什麽？”

林璇終于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經過幾次試探，他已經能夠确定面前這人就是智子一直在尋找的一号，或者說是一号的本我意識。

但一号并未急着回答，反而是反問向林璇。

“它是怎麽跟你解釋的？”

“它說，是你當年主動選擇了放棄實驗，将自己拆分成了三份，一份在終産者身上，一份藏在正機核心裏，還有一份就藏在她身上。”

一号輕笑一聲，點點頭。

“這話……半真半假吧，一号的本體确實将我們拆成了三份，終産者負責管理現實，而我則編織網絡，至于星瀾……她的誕生完全是個意外，智械危機結束後，一号挖出了星瀾的本體，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識存放在星瀾AI的體内，原本的目的本是想要讓他代替一号去尋找解決此次實驗危機的辦法，但現在，你也看到了，這個原本被當做備用手段的AI，反而成了最大的麻煩。”

“但有一點她說謊了，一号并不是主動将自己拆成三份。”

林璇并不意外，他很早就覺得智子給自己的那個理由聽上去有些扯淡，隻是他到現在也沒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可能有關系，但一号已經死了，我也不清楚本體當時的想法到底是什麽，隻能說……一号選擇拆分自己的意識體，最根本的問題還是想要規避掉管理者的清算。”

“她的野心比我們都要大，六個地球裏，一号的實驗也是最成功的，但正因爲如此，她也知道實驗的最終結果隻可能是失敗，因爲當管理者文明将六個地球獨立成一個單獨的文明時，雙方就已經不可能融合了。”

林璇點頭，算是對這一點不置可否，人聯與地聯也才間隔了不到幾百年，但兩邊也已經完全不能将對方當成是自己的同伴，所以從一開始，六個地球的實驗就是注定失敗的，管理者文明不可能讓某個地球既達成重塑科技樹的成就，又同時能将這新重塑出來的科技樹融合進自己體内。

因爲根據知識密封準則，每個文明的科技樹唯一，升級之路也同樣唯一。

當A文明的科技水平達到3級文明水準時，他會選擇去掠奪與自己同體系的文明。

羅輯很早就跟自己說過，黑暗森林必然成立，因爲宇宙的物質總量是有限的，但在黑暗森林體系的中途，是存在文明合作的，就像三體人也短暫的幫助過地球。

但最終，他們還是會走向黑暗森林法則，不能因爲短暫的合作，就否定黑暗森林的存在。

所謂的六個地球實驗，也隻是想要通過一種極端的方式，來培養出一個新的科技樹，管理者文明遇到的最大問題是無法晉升4級文明，因爲所有的晉升道路都被堵住了，升不上去了。

或者說，他們的處境會比地球當年遇到的處境更糟糕，地球文明與三體人的矛盾本質上隻是生存資源的争奪，而管理者與其它文明的矛盾卻是最緻命的道路問題。

當兩個文明選擇同一條道路時，一個文明必須向另一個文明形成依附關系，否則便隻有将對方徹底消滅。

實驗是想要靠着宇宙的随機數來生成一條新道路，而後用新生成的文明吞噬掉原有的管理者文明，從而實現文明的等級晉升。

這個想法很瘋狂，但從現在的結果來看，無疑是失敗的，六個地球确實獨立成了新的文明，但他們壓根不想融合管理者文明，就算管理者文明主動依附，六個文明也不願意。

每個文明都是獨立的個體，資源不重要，能夠在這條路上完成獨立才是最重要的，因爲隻要你的科技樹獨立出去，那你就有晉升下一級文明的可能。

而且……最爲關鍵的是，一旦選擇融合管理者文明，那麽就算短期能夠形成依附關系，可時間一長呢？

根據技術爆炸這條線，管理者文明随時可能會重新拿回主導權。

這件事是個死循環，打，是肯定打不過管理者文明的，同爲3級文明，六個地球充其量隻是一個剛剛晉升到3級文明的存在，但管理者文明可是一個實打實的僞4級。

這怎麽可能能夠相提并論？

“一号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才選擇讓拆分自己，因爲管理者對觀測者擁有着絕對的壓制，這種壓制就是爲了預防觀測者拒絕實驗的，但一号在這件事上卡了個BUG，她把自己拆成三份，那她就會失去觀測者的身份，從而規避掉管理者的制裁。”

“而所謂的本我，超我，自我，也隻是她想要在自己死後，建造出一個穩定的三角平衡，以維持整個機械地球的正常運轉。”

“隻是星瀾那邊出了問題，一号低估了星瀾的威力，她分過去的意識體已經被星瀾徹底感染，成爲了這個危險AI的傀儡，他想要找到我們剩餘的人，而後合并，将拆成三份的一号重新複活。”

“隻要一号活過來，那星瀾就能徹底擺脫掉體内一号意識體對他的影響。”

林璇聞言，點了點頭：“那我應該更正一下對你的稱呼，你應該是一号的本我，而終産者則是一号的超我，對吧？”

“完全正确。”一号笑了笑：“一号死後，身爲她的本我意識，我分到了她對網絡世界的控制能力，而終産者拿到了整個機械地球的控制台權限。”

“那智子呢？她分到了什麽遺産？”

“她分到了觀測者的身份。”

林璇聽聞這話，都隻感覺大腦一瞬間有些宕機，沉默了良久後才道。

“難怪智子會這麽仇恨你倆，這他媽幹的是人事嗎？”

管理者要殺的就是觀測者，難怪智子會那麽着急，能不着急嗎，再把一号合體出來，死的可就是她了。

到底是誰能想出來這麽損的招數啊，這相當于家裏老人留遺囑，大兒子分到了房産，二兒子分到了财富，隻有三兒子啥好處都沒撈着，得到了一筆天文數字的債務。

現在銀行上門來要債了，找了三兒子，三兒子要是這都不恨其它兩個哥哥，那他才真的是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