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青雲觀的燭火隻剩殘焰,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影。小白和小青離開後,堂内的死寂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許仙扶着姐夫嫂子回了偏房,腳步輕得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而仕林和玲兒仍站在門前,望着雷峰塔方向的夜空——那裏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墨,連星子都藏了起來。
玲兒的頭輕輕靠在仕林肩上,鵝黃裙擺沾着的夜露浸得肩頭微涼。這一日像被抽走了魂魄,清晨離宮時,她還是儀仗簇擁的安陽公主,旌旗招展裏藏着回蘇州省親的雀躍;不過半日,馬匪無故來襲,母妃中毒身亡,自己被楊沂中半裹挾着逃亡,而仕林竟恰好在渡口等候……太多巧合纏在一起,像團浸了水的亂麻,越扯越沉。
“仕林哥哥,”她聲音輕得像歎息,指尖無意識地絞着他的官袍下擺,“今日你爲何會出現在渡口?可是有人提前告知?”
仕林憑欄遠眺,指尖觸到冰冷的欄杆,眉峰微蹙:“前日夜裏,楊大人突然造訪,隻說兩日後讓我去錢塘門外候着,并未言明緣由。我原以爲是公務,沒想到……等的是你。”
“楊沂中……”玲兒猛地擡頭,眼裏的紅血絲又深了幾分,秀眉擰成了結,“他身居高位,掌禁軍多年,從未親傳過旨意。他的身後是父皇……難道母親的死,真與父皇有關?母妃究竟犯了什麽錯,要被如此對待……”
仕林将她往懷裏攏了攏,心口也泛起寒意。楊沂中是皇帝心腹,若非天大的事,絕不會親自露面。他忽然想起淑妃身中的七花散,聲音發沉:“七花散的事,除了我們,隻有陛下知曉……若真是陛下授意,娘娘定是犯了什麽不可恕之罪,觸了陛下底線……又怕牽連你,才讓楊沂中送你走。”
“可他們是夫妻啊!”玲兒的聲音陡然拔高,淚水又湧了上來,砸在仕林手背上,“就算有錯,也罪不至死!不該……讓娘受如此煎熬……更不該……”話沒說完,便伏在他肩頭失聲痛哭,往日裏算無遺策的銳氣碎成了漫天淚雨,隻剩肝腸寸斷的脆弱。
仕林輕輕拍着她的背,心頭也是一片亂麻。變故來得太急,像驟雨打落浮萍,讓人抓不住絲毫頭緒。
“咳咳。”
許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夜露的潮。他緩步走近,袍角掃過地上的碎木屑,長歎一聲:“知道此毒的,可不止陛下和我們。”
仕林猛地轉身,眼裏滿是震驚:“爹?您這話是……”
許仙撣了撣衣襟上的塵土,從袖中取出個泛黃的紙包,打開時露出裏面的藥末,氣息微苦。“三年前我炮制七蟲七花散時,在場的不止陛下,還有服了七蟲散卻未死的烏古論。”
“烏古論?”仕林心頭一震,果真是當局者迷,他竟把這烏古論給遺忘了。
“七蟲七花本是表裏,”許仙指尖撚起一點藥末,聲音沉得像古井,“旁人隻知其名,斷難複刻,唯有我親手寫的方子,記着用料和配比。這世上除了我,知曉七花散配方的,隻有烏古論。”
玲兒猛地擡頭,淚痕未幹的臉上閃過一絲清明,搶聲問道:“爲何他會知曉?”
“當年他服下七蟲散後,郕王已是窮途末路,又以你娘身上的擒龍釘相脅,逼我交出解藥。”許仙的聲音帶着悔意,“七花散雖是七蟲散的解藥,可常人服下亦是劇毒……我不得已給了他方子,我當時隻想着留烏古論一命或許還有轉圜,沒成想……”他擡手捂住臉,指縫間滲出的淚打濕了藥方上的字迹,“是我……是我間接害了娘娘啊!”
“爹,您也是被逼無奈……”仕林扶住搖搖欲墜的父親,聲音發顫,“烏古論心狠手辣,就算沒有方子,他也會尋别的法子……”
“可方子是我給的!”許仙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嘶啞得像被撕裂,“我親手寫下的每一味藥,都成了殺死娘娘的刀!我這雙手,救過人,也……也沾了血啊!”
“不!”玲兒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渾身都在發抖,眼裏的淚被怒火燒得滾燙,“是他!害死我娘的是烏古論!”
玲兒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還殘留着淑妃冰冷的體溫。她忽然擡頭,眼裏閃過一絲決絕,拉起仕林的手,聲音發顫道:“糟了!”
仕林扶住她顫抖的肩,一時不解道:“玲兒,怎麽了?”
“烏古論根本不在雷峰塔!”玲兒掙開他的手,抹去淚痕,語速快得像急雨,“他假造宮内邪祟引玄靈子去做法,又設計誘走娘和小姨,就是要趁青雲觀空虛,是……是調虎離山!”
話音未落,夜空裏突然炸響一陣銳利的笑,像碎玻璃刮過鐵器:“哈哈哈!好個聰慧的丫頭!”
一道黑影從檐角躍下,黑袍在月光裏展開,像隻巨大的蝙蝠。烏古論的臉藏在兜帽陰影裏,隻露出蒼白的下颌,嘴角噙着瘆人的笑,周身裹着淡淡的黑霧,落地時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可惜,你知道得太遲了。”
仕林立刻将玲兒護在身後,可烏古論根本沒看他,隻擡手一揮,兩道黑霧像蛇一樣竄出,瞬間纏上仕林和剛要上前的許仙。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倒在地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
“仕林哥哥!”玲兒撲過去,拼命搖晃仕林的肩,可他毫無反應。她猛地擡頭,眼裏像燃着火星,死死盯着烏古論,“你對他們做了什麽?你到底想要什麽!”
“放心,隻是睡過去了。”烏古論笑得更冷,“就這麽死了,太便宜他們。貧道隻想請公主殿下,陪我走一趟。”
玲兒往後縮了縮,手緊緊攥着仕林的袍角,聲音發顫卻不肯示弱:“你……你要做什麽?”
烏古論祭出拂塵,那原本雪白的絲縧突然變得漆黑,像無數條小蛇。他單手掐訣,拂塵絲“唰”地散開,化作數道黑色觸手,帶着冰冷的黏膩感,瞬間纏上玲兒的腰和手腕,勒得她骨頭生疼。
“你們不是想救那許仕林的青梅竹馬嗎?”他俯身,兜帽下的眼睛閃着幽光,“我這就帶你去她,這許仕林的兩位紅顔相見,貧道早想開開眼界了,哈哈哈!”
“放開我!”玲兒掙紮着,卻被勒得更緊,黑色觸手像有生命般往肉裏鑽。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夜空,烏古論拽着被觸手纏成粽子的玲兒,化作一團濃黑的霧氣,裹挾着她的慘叫,翻卷着沖出青雲觀,消失在墨色的夜幕裏。
青雲觀内,隻剩倒地的仕林和許仙,殘燭在風裏搖了搖,終于徹底熄滅。黑暗中,隻有玲兒方才掉落的桃木簪,在地上閃着微弱的光,像顆被遺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