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信标還在嗡嗡作響，像隻不知疲倦的蟲子。顧夜宸把它扔進一個金屬盒子，蓋上蓋子，聲音變得沉悶，但依然存在。

“張明遠，那個企業家。”顧夜宸調出資料，投影在牆上。

照片上的男人西裝革履，笑容标準，眼神銳利，是那種典型的成功人士模闆。“他的公司，晟遠集團，最近中标了西區老城改造的幾個核心項目。拆遷範圍，包括幾片曆史悠久的……地下管網區域。”

林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聯。歸墟教喜歡這種地方，曆史的塵埃，城市的暗面，最适合藏污納垢。

“醜聞之後，他幾乎不出門。公司事務由副手打理。”顧夜宸切換畫面，是幾張模糊的遠程監控截圖，“但每周會有兩到三個深夜，他會獨自開車出門，去一個地方——”

屏幕上出現一棟低調的白色小樓，坐落在城市綠化最好的濱湖區。招牌很小，隻有一行優雅的英文：“心靈港灣·會員制心理診療中心”。

“心理診所？”林晚皺眉。一個剛爆出桃色绯聞的企業家，不去危機公關，不去安撫家庭，反而深更半夜去看心理醫生？而且，是這種聽起來就透着昂貴和隐秘的地方。

“很反常，不是嗎？”顧夜宸關掉投影，“我們需要近距離确認。看看他到底是真的‘心理出了問題’，還是……别的什麽。”

利用林晚的【鏡面行走】潛入，是目前最隐蔽的方式。她的力量雖然還不穩定，但短距離、短時間的穿梭勉強可以做到。

夜幕深沉。濱湖區的街道安靜得出奇，隻有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那家“心靈港灣”診所更是漆黑一片，隻有門廊下的一盞小燈散發着慘白的光。

林晚集中精神，感受着體内那兩股依舊别扭的力量。

她将它們想象成兩條相互纏繞又彼此排斥的蛇，小心翼翼地引導着，讓它們暫時達成一種脆弱的合作。

陰影從她腳下蔓延開來，包裹住她和顧夜宸。

一種輕微的失重感和空間扭曲感傳來。

下一刻，他們已經站在了診所内部。

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混合着一種試圖掩蓋它的、昂貴的木質香薰。

氣味有點沖鼻子。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一片死寂。隻有牆壁上間隔很遠的壁燈，散發着昏暗、幾乎沒有溫度的光。

他們沿着走廊緩緩移動。顧夜宸手中握着一個能量探測儀，屏幕上的數值跳動平緩。

林晚則全力維持着靈視，眼睛微微刺痛，視野裏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能量輝光。

牆壁、裝飾畫、門……大部分都是惰性的，隻有微弱的殘留。

就在他們接近走廊中段一個轉角時，探測儀屏幕上的數值突然産生了細微的波動。

顧夜宸立刻擡手示意。

幾乎是同時，轉角後面傳來了極輕微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一個人影轉了出來。

正是張明遠。

他穿着一身深色休閑服，比新聞照片裏瘦削一些，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刻闆的憂郁。符合一個剛剛經曆形象崩塌的公衆人物的設定。

但在林晚的靈視中，他整個人都被一層極淡的、不斷微微波動的灰色能量場所籠罩。

那能量場不像實體，更像是一個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将他與周圍的環境隔離開來。

透過這層“薄膜”，她看不清他本身的能量顔色，隻覺得裏面……空蕩蕩的。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貼身收藏的玉佩裏，傳來了蘇棠極其微弱、帶着濃濃困惑的意念波動，斷斷續續，像接觸不良的耳機：

“晚晚姐……他……他的靈魂顔色……好奇怪……”

“像……像一層霧……灰蒙蒙的……”

“看不清楚裏面……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

就在這時，張明遠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盡管林晚維持着【鏡面行走】的隐匿狀态。他猛地轉過頭，目光精準地投向他們所在的方向。

不是掃視，是直視。

他的臉上，那标準的疲憊憂郁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雙眼睛，在與林晚目光接觸的瞬間，瞳孔深處，仿佛有某種非人的、絕對冰冷的東西極快地閃爍了一下！

那感覺，就像老式顯像管電視突然失去信号，滿屏跳躍的、毫無意義的雪花斑點。短暫，迅捷，但清晰無比。

沒有驚慌，沒有質問，沒有正常人遇到不明窺視時該有的任何反應。

他的嘴角，隻是極其細微地、以一種非常不自然的、仿佛經過精密計算的弧度，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帶着恰到好處“困惑”的表情。

這個表情，像是直接從“遭遇意外情況反應庫”裏調取出來的标準模闆，完美，标準，卻毫無生氣，毫無溫度。

然後，他就這樣，維持着那點“困惑”，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與他們擦肩而過。腳步節奏都沒有絲毫變化，徑直走向走廊深處，消失在另一個轉角。

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見，林晚才感覺剛才那一瞬間幾乎凍結了血液的冰冷感，稍稍退去了一些。她下意識地靠向旁邊冰冷的牆壁，呼吸有些急促，手心沁出冷汗。

【鏡面行走】的狀态幾乎維持不住，周圍的陰影開始不穩定地波動。

“他……不是他。”她低聲對顧夜宸說，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那層能量下面……是空的。像個……人形殼子。”

顧夜宸的臉色凝重得可怕。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此刻玉佩正散發着比平時更明顯的溫潤白光，似乎在抵抗着什麽。

“剛才那一瞬間，”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玉佩感應到一股極其隐晦的波動……不是攻擊，更像是在……掃描我們，試圖解析我們的情緒反應。”

他擡起頭，看向張明遠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頓地吐出三個字：

“歸墟教。”

“【空心人】。”

走廊裏，消毒水和香薰的混合氣味似乎變得更加濃重，令人窒息。昏暗的燈光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第一個确認的【空心人】。

它就在他們身邊，行走在城市的燈光下，披着人皮，内裏卻是一片冰冷的、模仿着人類的虛無。

而這，很可能隻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