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北境的天高雲淡,風中已帶上初秋的涼意。
“潇潇農莊”的試驗田裏,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腰,空氣中彌漫着谷物成熟的芬芳。五十畝改良稻種即将迎來第一次正式收割,這不僅關系到農莊今年的收成,更關系到林潇渺能否兌現對州府官倉的“增産承諾”,以及“潇潇農莊”這個招牌能否在更廣闊的舞台上立住腳。
田埂上,林潇渺正與幾位老農進行收割前最後的田間測定。她随機選取了數個樣點,仔細數着每叢稻穗的粒數,測量着千粒重,臉上的神情卻并不輕松。
“東家,這産量……老漢估摸着,畝産四石五鬥(約675斤)絕對沒問題!比咱們往年最好的田,足足多了六成!”老陳激動得聲音發顫,這個數字在當下的農業水平下,堪稱奇迹。
然而林潇渺卻隻是微微點頭:“比我預期的五石(約750斤)還是差了些。是孕穗期那場雨影響了授粉?還是後期追肥不足?”她蹲下身,仔細查看土壤,“通知下去,收割前三天,全部斷水曬田,确保籽粒飽滿,減少青粒。收割時注意分類,飽滿度最好的那部分,單獨存放,作爲明年核心種源。”
“是!”老陳如今對林潇渺的話奉若圭臬,立刻記下。
林潇渺直起身,望向遠處正在加固的農莊圍牆和新建的了望塔。自從“山魈”警告傳來,已過去半月。農莊進入了半軍管狀态,暗處的防衛增強數倍,玄墨的暗衛與農莊護衛隊混編巡邏,外圍還布置了數處隐蔽的預警陷阱和“特殊”防禦帶——那是林潇渺結合獸醫知識和簡陋化學,調配的強效驅蟲、緻幻煙霧的觸發裝置。
然而,預想中的襲擊并未到來。山林邊緣異常安靜,連普通的野獸都少了許多。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林姑娘。”玄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今日未着勁裝,而是一身墨青色常服,少了些肅殺,多了幾分沉穩。隻是腰間那柄看似普通的佩劍,依舊不離身。
“有情況?”林潇渺問。
“不算情況,但值得注意。”玄墨與她并肩而立,低聲道,“彙通商行那邊,這幾日突然變得異常‘安分’。不但停止了所有對農莊産品的壓價和小動作,那位錢管事甚至托人遞話,說之前‘多有誤會’,希望‘化幹戈爲玉帛’。另外,州府傳來消息,李主簿稱病告假,已有七日未去衙門。”
林潇渺挑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們是知難而退,還是在醞釀更大的動作?”
“我更傾向于後者。”玄墨眼神微冷,“我的人監視發現,彙通商行後院,近日有幾輛來自南方的貨車深夜進出,卸下的貨物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守衛森嚴。昨夜,還有人看到疑似‘影蛇’的人在附近出現。”
“影蛇?”林潇渺記得,這是玄墨提過的一個江湖情報組織,亦正亦邪,收費極高,但消息往往精準。“他們在調查彙通商行?”
“或者,是在爲彙通商行背後的某個人服務。”玄墨道,“‘暗淵’行事詭秘,慣用傀儡。彙通商行,可能隻是擺在明面上的白手套。”
林潇渺沉吟:“不管他們想幹什麽,我們的稻種收割在即,這是農莊今年最重要的事,絕不能出纰漏。收割、晾曬、脫粒、入庫,每一個環節都要加派人手,明哨暗哨雙重保險。尤其是我預留的‘種源’,必須萬無一失。”
“我已安排妥當。”玄墨點頭,“另外,你之前讓我找的幾種特殊礦物和藥材,有眉目了。南邊來的商隊中有貨,但價格不菲,且對方要求用新稻種或肥料配方交換。”
“用技術換原料?”林潇渺冷笑,“胃口不小。告訴他們,配方免談,但可以用部分優質稻種現貨,按溢價交換。比例按我們定的來,不接受讨價還價。他們要是不願意……”她頓了頓,“就把我們農莊‘特供版’果酒的優先采購權,也作爲添頭。我看過他們商隊的貨單,對這類高利潤的奢飾品,他們不會不動心。”
玄墨眼中掠過一絲贊許:“軟硬兼施,留有餘地。我這就去安排。”
午後,林潇渺正在書房核對秋收調度方案,春草又來通報。
“姑娘,莊外又來了車隊,這次陣仗不小,打着‘江南織造局采辦’的旗号,爲首的是個姓胡的管事,還有……還有兩個看起來像番邦人。”
“番邦人?”林潇渺一怔。北境地處内陸,番邦商人并不常見。
“嗯,高鼻深目,頭發卷曲,穿着怪模怪樣的袍子,說的話也聽不懂,帶着通譯。”
林潇渺心思轉動。江南織造局是朝廷官辦機構,地位特殊。番邦商人……難道是來自西域或更遠之地?他們怎麽會湊到一起,還找到自己這偏僻農莊?
“請到前廳,奉茶。我馬上過去。”
前廳裏,果然坐着三位氣質迥異的客人。主位是一位五十多歲、面皮白淨、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身着江南樣式的綢緞長衫,正是胡管事。他左側是一位穿着大景常見文士服、但相貌明顯帶有異域特征的年輕人,應該是通譯。右側,則是兩位真正的番邦人,一老一少,老者頭發灰白卷曲,蓄着濃密的胡子,穿着深藍色繡有奇異紋樣的長袍,眼神充滿探究;年輕人則金發碧眼,好奇地打量着廳内陳設。
“林莊主,幸會幸會!”胡管事起身,笑容滿面,禮節周全,“鄙人胡文禮,忝爲江南織造局北境采辦管事。這兩位是來自‘拂林國’的商人,阿裏先生和他的助手馬庫斯。他們久慕大景物産豐饒,特随鄙人前來見識,聽聞林莊主此處有新異産出,冒昧前來叨擾。”
拂林國?林潇渺腦海中快速搜索,這似乎是這個世界對某個遙遠西方國度的稱呼。
“胡管事客氣,阿裏先生,馬庫斯先生,歡迎。”林潇渺颔首緻意,姿态不卑不亢。
通譯将話轉述,那位阿裏先生立刻叽裏咕噜說了一串,通譯翻譯道:“阿裏先生說,他走過很多地方,從未見過如此整齊繁茂的稻田(他們進來時路過試驗田),對莊主的技藝深感敬佩。他尤其對貴莊能改善土壤、提高産量的‘黑色神土’(指肥料)和特殊的種子非常感興趣,願以高價求購一些樣品,帶回拂林國研究。”
胡管事也笑着補充:“林莊主,阿裏先生是誠信商人,在拂林國頗有聲望。若是您的‘神土’和良種能在異域生根發芽,也是揚我國威的美事。織造局也可居中作保,促成此等佳話。”
林潇渺心中警鈴微響。又一個沖着肥料和種子來的?江南織造局爲何會與番邦商人攪在一起,還主動充當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