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秋意初顯。
“潇潇農莊”前所未有的熱鬧。莊門大開,從村口到莊内主道清水灑掃、黃土墊道。莊内核心區域,身着統一深藍短打的農莊護衛與夥計分立兩側,神色肅穆。田間地頭,忙于秋收準備的莊戶們雖好奇張望,手中活計卻未停,秩序井然。
莊主小院前的空地上,林潇渺一身水青色錦緞襦裙,外罩月白紗衫,發髻簡單绾起,斜插一根青玉簪,既不失禮數,又無過多奢華,襯得她氣質沉靜幹練。玄墨立于她身側半步之後,今日難得換上了一身藏青色暗紋錦袍,少了些戰場殺伐氣,多了幾分冷峻貴氣,隻那挺直的脊背與銳利的眼神,依舊讓人不敢小觑。
辰時三刻,村外傳來馬蹄與車轱辘聲。不多時,一支約二十餘人的隊伍抵達莊前。爲首的是一輛雙轅青篷馬車,其後跟着幾輛裝載箱籠的貨車和十餘騎護衛。馬車停下,一名面白無須、身着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員在随從攙扶下緩步下車。
正是奉旨北巡、順道考察農桑的戶部郎中,欽差趙文瑞。
林潇渺與玄墨上前見禮。趙文瑞目光掃過兩人,尤其在玄墨臉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随即恢複如常,笑容和煦:“這位便是獻上《現代農業策要》、培育出新稻種的林莊主?果真是巾帼不讓須眉!這位是……”
“民女林潇渺,拜見趙大人。”林潇渺從容行禮,随即側身介紹,“這位是農莊的護衛總管,玄墨。”
“玄……總管。”趙文瑞咀嚼着這個姓氏,又深深看了玄墨一眼,笑容不變,“一路行來,聽聞貴莊不僅農事出衆,規矩也頗有新意,今日特來叨擾,實地觀摩一番。”
“大人莅臨,蓬荜生輝,請。”林潇渺不卑不亢,引趙文瑞一行入莊。
她心知肚明,這趙文瑞名爲考察農桑,實則有更深層任務——驗證她所獻書冊之效,評估農莊實力,更重要的是,暗中确認玄墨的身份與狀況。皇帝對這位“重傷休養、下落不明”的皇弟,終究未能完全放心。
觀摩從試驗田開始。
五十畝改良稻已進入灌漿後期,稻穗沉甸甸,長勢均勻,遠勝周邊田地。林潇渺詳細講解選種、育苗、水肥管理、病蟲害防治等一整套技術要點,數據清晰,邏輯嚴密。趙文瑞帶來的兩名戶部老吏聽得頻頻點頭,不時發問,林潇渺皆對答如流,甚至引申出土壤改良、輪作套種等更深理念。
随後參觀新式畜欄、沼氣池、堆肥場、水車磨坊、豆制品作坊、果酒窖藏……趙文瑞越看越心驚。這哪裏是個普通農莊?分明是個規劃科學、管理精細、産業鏈初具雛形的“小型示範特區”!許多設施與理念,他聞所未聞,卻實效顯着。
尤其是看到莊内“記分考核榜”、“任務公示欄”、“技術培訓角”等新鮮事物,以及莊戶們雖忙碌卻精神飽滿、對林潇渺發自内心的尊敬态度,趙文瑞心中對那本《策要》的價值,再無懷疑。
午間,在莊内飯堂用便飯。飯菜簡單卻精緻:新米蒸飯,幾樣時蔬小炒,一道紅燒肉,一道豆腐魚頭湯,外加一壺新釀的果酒。趙文瑞嘗了一口米飯,贊道:“米香濃郁,口感極佳!這菜肴也清爽可口,看來林莊主于飲食之道亦有心得。”
林潇渺微笑:“農莊所求,不過讓勞作之人吃得飽、吃得好。皆是尋常食材,用心調理而已。”
席間,趙文瑞似不經意問起農莊成立經過、所遇困難、未來規劃。林潇渺避重就輕,隻談技術與管理,涉及背景、人員來曆等敏感問題,皆由玄墨或旁敲側擊,或滴水不漏地帶過。
趙文瑞心中暗歎,這女子不僅精通實務,言辭應對也極有分寸,更難能可貴的是,她身邊那位“玄總管”,看似沉默寡言,偶爾插話卻總能切中要害,氣勢隐隐令他這個京官都感到壓力。此人身份,恐怕确如密報所言……
午後,趙文瑞提出想與林潇渺單獨一叙。
書房内,隻剩兩人。趙文瑞褪去了官場客套,神色鄭重:“林莊主,明人不說暗話。你獻上的《策要》,陛下禦覽後,極爲重視,視爲強國富民之良方。你在此地的作爲,本官今日親眼所見,遠超預期。陛下有意,将你這農莊定爲‘皇莊試點’,由朝廷扶持,将你的新法向北境乃至全國适宜之地推廣。而你本人……”
他頓了頓,看着林潇渺:“可破例賜予‘皇商’身份,專司農桑新技推廣、良種培育、相關器物監造之職,直屬戶部,享官身待遇,卻不必受衙門常規拘束。你可願意?”
皇商!饒是林潇渺心有準備,此刻呼吸也不由微微一窒。這意味着一道護身符,一個廣闊平台,更是将她的理念與技術合法化、規模化推廣的絕佳機會。但與此同時,也意味着徹底卷入朝廷體系,暴露在更多目光與紛争之下。
“陛下隆恩,民女感激涕零。”林潇渺起身,恭敬一禮,“能爲國朝農桑盡綿薄之力,是民女之幸。隻是……”
“林莊主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農莊新法,乃因地制宜、長期試驗改進之果。貿然全國推廣,恐水土不服,反失其效。民女以爲,當先擇北境數縣爲試點,由農莊派出熟手指導,待成效穩固、本地人才養成後,再逐步推開。此其一。”
“其二,農莊産出,目前優先供應本地及合作行商。若定爲皇莊,産出調度、利益分配,需有明确章程,以免損及現有合作者與莊戶生計。”
“其三,”林潇渺擡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民女所求,乃技術惠及天下百姓。故請準民女将部分核心技藝整理成冊,刊印發行,低價或無償供天下農人學習。唯有些許關鍵配伍、精選良種,爲防奸商壟斷或不當利用,需由朝廷與農莊共同監管。”
趙文瑞聽罷,眼中欣賞之色更濃。不貪功,不冒進,思慮周全,且心懷百姓。此女格局,果然不凡。
“林莊主所慮,俱是實情。本官會将你的意思如實禀明陛下。試點、章程之事,可詳細拟定。至于技藝刊行……”趙文瑞沉吟,“利國利民,陛下應會嘉許。具體如何操作,待本官回京禀報後,自有旨意。”
這便是初步達成了默契。
“另外,”趙文瑞語氣微轉,壓低聲音,“關于玄墨……玄總管。陛下十分挂念。若他願意,可随本官一同回京。往日種種,陛下言,可既往不咎。”
林潇渺心下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玄總管去留,民女無權決定。他于農莊有護衛、籌建之功,亦是朋友。他的事,大人或許該直接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