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落,比前幾日輕了些,像是被昨夜那場無聲的凝望壓住了聲息。
幼徒們仍跪在湖岸旁,膝蓋早已凍得發僵,可誰也沒動。他們望着冰面,目光停在皇帝留下的十二個字上。“情義本無解,琴心即天機。”朱砂色沉入冰層深處,不似墨迹,倒像從内裏滲出的血痕。年長幼徒低頭看着懷中那本磨舊卷邊的薄冊——是《聽雨閣規》,封面已被手汗浸得發軟。他指腹摩挲着書脊,忽然想起師尊說過的話:“守,是爲了不忘;傳,才是活。”
他緩緩擡頭,聲音不大,卻讓其餘孩子都轉過臉來:“我們不能一直跪在這裏。”
沒人接話。
最小的女孩坐在雪地上,腳邊放着一隻青瓷鬥笠盞,裏面盛的是昨夜取來的湖水。她伸手碰了碰冰面上“情”字的一撇,指尖立刻凍得通紅。“字會化。”她說,“可故事不會。”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投入靜湖。年長幼徒閉了閉眼,再睜時已有了決斷。他将薄冊小心塞回懷中,站起身,拍去膝上積雪。這個動作牽動了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孩子們從雪地裏站起來,動作遲緩,但沒有猶豫。他們圍成一圈,站在冰湖邊緣,離那琴形輪廓三步遠。
“要讓人看見。”年長幼徒說,“不是隻靠眼睛看,是要讓他們走過來,站在這裏,知道曾經有兩個人,坐在這片湖邊,一句話不說,也能把心交出去。”
有人低聲問:“怎麽帶?”
“冰會化。”另一個孩子說,“太陽出來,風一吹,它就沒了。”
“那就趕在它化之前送出去。”年長幼徒看向遠處山道,“京城更冷,宮牆高,風硬,冰能撐得久些。而且……”他頓了頓,“皇帝親自來了。他知道這事。他會容它存在。”
沒有人反對。
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擡一塊木闆、搬一張桌子那樣簡單。這是一整片湖凝成的形狀,寬如廳堂,長近十丈,第七弦斷裂處如刀削,整張“琴”的線條流暢得不像人力所爲。若用普通車馬拖行,不出十裏就會裂開;若用人肩扛,百人也不夠力。
必須找人幫忙。
他們當中有個稍大些的孩子,曾在村學念過兩年書,認得幾個匠作營的老名字。他說附近十裏有個老匠人,姓陳,早年給官府造過冬貢冰車,專運太廟祭祀用的寒冰,能在三伏天裏保冰不融七日。那人脾氣古怪,不見生人,但若信了事由,肯豁出命去幹。
年長幼徒當即決定派人去請。
兩個身量結實的孩子踏着新雪出發,其餘人在湖邊搭起簡易草棚,用帶來的粗布和竹竿支起遮篷,防日光直照冰面。他們輪流值守,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人,用手巾蘸冷水擦拭冰體表面,保持其溫潤。最小的女孩則守在“琴首”位置,把那根斷弦用細麻繩輕輕系住,挂在頸間貼身藏着,說是怕風刮跑了。
午後,腳步聲踩碎了雪地的寂靜。
兩個孩子回來了,身後跟着一位老者。他穿一件灰褐棉袍,外罩油布短褂,頭上裹着黑巾,手裏拄一根鐵頭拐杖。臉上溝壑縱橫,右耳缺了一角,那是早年修冰器時被崩裂的冰塊削去的。他走到冰湖前,并未急着說話,而是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面邊緣的波紋。
“這不是自然結的。”他低聲道。
沒人應答。
他又沿着琴形輪廓走了一圈,拐杖點地,節奏緩慢。走到第七弦斷處時,他停下,俯身細看那道裂口,又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弧度。最後,他在“情義本無解”那行字前站定,盯着朱砂痕迹看了許久。
“皇帝寫的?”他問。
年長幼徒點頭。
老人沒再問别的。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霜:“你們想怎麽運?”
“要完整送去京城。”年長幼徒說,“不能斷,不能化,不能傷一絲痕迹。”
老人哼了一聲:“癡人說夢。這麽大的冰,路上隻要遇暖陽、過橋洞、颠車轍,立刻裂成八瓣。”
“您有辦法嗎?”小女孩仰頭看着他。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動。他沒回答,反而問:“誰出的主意?”
“是我們一起。”年長幼徒說,“但我們願意做任何事,隻要能讓更多人看見它。”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轉身,拄拐往湖邊老柳樹下走。他在那裏坐下,從懷裏掏出一袋旱煙,慢悠悠地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很快被風吹散。
孩子們不敢催。
直到他抽完第三袋煙,才開口:“我年輕時,替工部押過一趟冰貢。從北境到京畿,一千二百裏路,九天九夜。用的是雙層桐木底架,夾層填羊毛與炭灰保溫;底下鋪碎冰混鹽,減震延融;外罩琉璃罩,可拆卸,防風避陽。車上還設機關,一旦傾斜超過三寸,自動卸力,免得壓垮冰體。”
他頓了頓:“那趟活,死了三個夥計,翻了兩輛車,最後一塊冰送到時隻剩三分之一。”
孩子們聽着,沒人退縮。
“你們拿什麽付工錢?”老人問。
“我們沒有銀子。”年長幼徒說,“但我們可以幫您采料、畫圖、日夜趕工。您說什麽,我們就做什麽。”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其他孩子凍得發紫的臉,終于點了點頭:“好。我幹。”
當天傍晚,工匠便帶着幼徒們進村借工具。他們在村外空地上搭起工棚,支起火爐,開始繪制圖紙。老人親手執筆,在黃麻紙上勾出底架結構,标注尺寸。幼徒們按圖采買桐木、銀絲網、琉璃闆,又去山後挖來幹淨的細沙,混合粗鹽備用。
第三日清晨,運輸器具初具雛形。
雙層桐木架已拼裝完畢,中間嵌入銀絲編織的柔性托網,能随冰體微動而伸縮;底部安裝八個寬輪,包着軟牛皮,減少震動;上方預留凹槽,正好容納琴形冰雕的輪廓;最外層則是可拆卸的琉璃罩,由十二塊弧形闆拼接而成,每塊皆刻有導風槽,防止結霧遮視線。
老人親自檢查每一處接榫,用手錘輕敲木楔,聽聲辨實。他還命人在底架四角各埋一枚銅鈴,一旦運輸中發生劇烈晃動,鈴響即停,立即查驗。
“這東西能撐五百裏。”他說,“再遠,我不敢保。”
“五百裏夠了。”年長幼徒說,“過了這一段,進了官道,朝廷自有接應。”
老人沒問朝廷會不會接應,也沒問這些孩子憑什麽相信。他隻是點點頭,說:“明日啓程。”
啓程當日,天未亮。
湖邊霧重,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難見人影。孩子們早早穿戴整齊,披着厚布鬥篷,手持白幡立于冰湖四周。工匠帶了二十名壯夫,都是村裏信得過的漢子,曾跟他做過冰運的老搭檔。他們穿着厚底氈靴,腰間纏着防滑繩,靜靜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