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澄朝他們拱手:“見過郡主、林公子。”
“郡主,林某先告辭了。”
郁照:“林郎君慢走。”
她親眼看着林長渡逃之夭夭,不免好笑,季澄這人當真是鬼見愁的。
偏生他消息最靈,一有風吹草動便出現在她身邊。
過去的幾日裏,季澄也在搜查這些骨牌。
隻可惜茶樓行刺不成,那些人偃旗息鼓,他們隻找到骨牌卻沒捉到人。
錦衣衛辦事不力?
郁照不那麽想,季澄的惡名可是實打實殺出來的。
他當日大肆搜查,惹得城中風聲鶴唳。
林長渡離遠了才平複心緒,手心還攥着手帕。
她即便壞,那也壞得坦蕩無畏,而那些利用死者之名尋仇的,算什麽東西?
他垂首斟酌,那當初陷害郁家、江家的難道就不是她了嗎?
思及此,他丢下郁照給他的手帕,拍拍身上的氣味才上車回府。
這一頭,郁照還在與季澄虛與委蛇。
“季千戶查得如何了?”
季澄勾了勾唇:“有郡主點撥,不消幾日就能水落石出了。”
郁照會意,卻并不順着他的暗示,故作糊塗:“季千戶莫不是指望我這受害者親自去捉拿主使?”
季澄這回沒有佩刀,周身的冷冽肅殺之氣淡了許多,他鬥膽靠近,視線熾熱地落向她手掌間。
裴彧、林長渡的證詞,将嫌疑指向了邀月樓、誠遠伯戚氏,可郁照原意是将禍端引向沈玉絜,以不和、暗害之罪,反逼皇帝撤銷婚約,爲她另擇良緣。
縱使真相不會這麽輕易浮出水面,但目下的證據不利她的計劃。
至于真兇?順手除掉的事。
早一步揪出真兇,早一步以命抵命。
“郡主心中是否已經有懷疑對象了?”季澄俯首戢耳,姿态謙卑誠敬,“郡主不妨給卑職一個明示?”
郁照捺下緊張,嗓音有如寒泉浸玉,防備疏淡,“季千戶,少自作聰明。”
而這厮是個不講廉恥的,對窺聽窺視的做法不加掩飾,據實以告:“方才卑職便聽見郡主質問林公子。”
霎時間,季澄觀她遽然色變,眼眸裏萦着細細密密的冷。
“怎麽?三番兩次暗中随行觀察,本郡主是你眼裏的骨頭嗎?”
話中譏诮意味甚濃,點他走狗身份,季澄明白這是她的警告。
“……”
郁照繼續說:“慢慢查吧,你要是給不出一個好交代,我也不會讓你順利向陛下交差的。”她噙着清淺的笑容,兩塊骨牌被當成賞賜的玩物,抛擲在地。
她施施然離去,另有計較。
誠遠伯戚氏,又是爲誰提供了便利與庇護呢?
兩人背道而馳,季澄褪去谄媚之姿,也無恣肆狂态,隻是從緩地拾起線索,又将她的侮辱記刻在心。
文瑤郡主昔日盛氣淩人、飛揚專橫。
這一次又算什麽呢?
舊時連殊招搖地途徑鬧市,香車辘辘,寶馬骎骎,他早已見過一個小子是如何被撞瘸的,落了不輕的殘疾,哪怕之後曾受醫者照料,跛足依舊沒能好全。
人恒有貴賤,人心亦然。
至少季澄不會忘,曾是那個瘸子爲他裂帛止血,在衣衫褴褛時,強忍着對重傷、鮮血的恐懼,攙扶着他行過暗巷,藏身于葦編下,熬過死劫。
對郁照而言,成爲文瑤郡主注定遍體鱗傷,所以那些光鮮亮麗、居高臨下的時刻她都欣然享受。
她的選擇是站在曾經的對立面。
她不會替連殊贖罪,她會延續連殊的惡,補償幼時、少時備受欺淩的黎朝朝。
誰不想做人上人?
誰又配做人上人?
要是那些錦衣衛真能爲她效犬馬之勞……
可惜,那的确是她無法染指的。
但至少她還能在皇權庇佑下猖狂。
*
順天府派了數名捕快、馬步快手,随行兩名仵作,循河流直上,找尋案發之地。
下遊水平如鏡、碧波悠悠,上遊卻是澗水漰湃、白浪飛濺。
山林之間少有生人涉足。
正值萬物複蘇之春,林木蔥郁,鳥鳴啁啾。
劉捕頭率人尋至京郊,沿流直上,在泥道上看見一串串突兀的腳印,似是逢山雨行路時遺留,放晴之後便幹涸成凹坑。
有人蹲下來辨認,腳印錯亂雜沓,亦有重疊之處,且有來有往。
“腳印到頭了。”
劉捕頭停下來,像四周環視,猛然被東面一棵樹上的陰影擭住目光,其餘人等也看見了,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隻見那陰影形似農人所紮的、用以驅逐雀鳥的稻草人,擺成那個形狀綁在了樹幹上,臉頰已經幹癟陷下,身上倒是不見血迹。
取下那具屍體頗費了一番功夫,還散發着可怖的惡臭,饒是這些常與死人打交道的,都暗暗打哕。
誰綁了具屍體在這裏?
而腳印也消失在這一片地帶,幾乎斷定此處就是抛屍的地點。
屍體的出現絕非蹊跷,是刻意的引誘與指示。
指示什麽?
劉捕頭俯身察看着屍體,從頭臉軀幹,看到四肢,死者雙手蜷縮成拳,唯獨左手食指微微伸展,更顯得古怪。
他稍加聯想,若屍體始終是挂在樹上的……
劉捕頭帶着幾個人向南面走,居然又發現一些腳印,踏折了雜草,弱小的綠意經春雨滋潤又再度向上伸展,險些消去痕迹。
京郊處也并非沒有人煙。
越朝着那方向走,視野反而越發開闊了。
零散幾棵杏樹生長,绛雪已落,枝頭抽綠。
杏樹下的土有翻動過的痕迹,那一片顔色略深。
因爲來時沒有攜帶合适的工具,掘土也掘得狼狽。
兩名捕快擦着汗,一人從土坑裏端出了一個陶罐。
“老大,果然有東西。”
劉捕頭語氣凝肅:“打開。”
“是。”
陶罐的蓋子用泥封了,好在不難撬開,裏頭裝着灰白的粉末,卻無一人撚灰探究。
這……
“大人這……要……”
這名捕快隻覺得手上端了個燙手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劉捕頭:“把罐子封起來,帶回去。”
爲防陶罐摔碎,還特意用布纏得裏三層外三層。
這裏面的灰可不能輕易灑了。
杏林之下,所埋誰人?
徐徐而過的風如同嗚咽挽歌,而樹上的死者生前曾受勸誡。
“我家娘子說,‘可千萬别看輕了啞巴和結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