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半月過後。
清同苑。
郁照聞見了很淡的氣息,她放下筆,拿起桌上的藥方吹幹,不搭理姗姗來遲的青年。
長久的無聲也讓連衡躁郁,她爲什麽還是這幅樣子,漠不關心,還是說有别的原因。
他強牽出抹笑:“怎麽不理我?”
郁照說:“你不是一向有事直言嗎?我在等你說,我以爲你這一回是想與我打啞謎呢?”
連衡轉到她面前,“是因爲前幾日拂了祝娘子的好意,姑母覺得我不識好歹了?”
郁照随着他的動作也轉向另一面,叫來近身伺候他的小僮:“阿樞。”
“郡主有何吩咐?”阿樞謹慎垂頭,惴惴問道。
她淡聲:“拿這幅方子去濟生藥鋪抓藥。”
阿樞兩手捧過,逃也似的離了雅間。
“……”
“……”
兩兩相顧無言。
連衡爲她倒了茶水,輕飄飄道來:“旁人用得了欲擒故縱,我爲何用不得?”
他了然,現在即便是和祝懷薇走得近,可那女郎打心底裏還是介意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事有輕重緩急,不如先考慮怎麽應付王府的大小事務。
郁照比他心急,因爲當初他們之間約定的是要讓他成爲世子襲爵,才幫她翻案,讓郁昶回京,否則,他想幾時讓她送命就幾時去拆穿她。
她覺得,一個家世匹配,能提供裨益的妻子是最有必要的,而他覺得,隻要沒了連深,其實一切阻礙都迎刃而解。
一直以來,都是她說:“時候未到,阿深現在有人庇護。”
連衡所認爲的庇佑是她,可郁照真正忌憚的是連箐。
素來是立嫡立賢立長,世子之位旁落另有原因。郁照不認爲世上隻有一兩人火眼金睛,連深的身份都是連箐認下的,府上下人衆多,也有近身服侍的,如若連箐有懷疑,威逼利誘之下,這個秘密是守不住的。
阖府上下,真正要欺瞞的,從來都隻有連衡一人。
郁照看着他總是形隻影單,并未将這些揣測告訴他。
他說他拒絕祝懷薇的示好和邀約是欲擒故縱,郁照冷嗤一聲:“欲擒故縱?你想用這招用到幾時?你且想想事不過三。”
刨根究底,是她與他有部分相同的本質,連衡讓她時刻置身于他的監視下,那她讓他順從計劃,就是等價交換,可連衡非要掙脫這些安排。
連衡說:“她能幫我達成的,你就不能嗎?”
“還是說,你隻想我依照你的意願去做,你覺得和祝家搭上關系,他們就會幫我?”
“阿照,不是這樣的。”他說着話,如玉分明的手搭上她肩頭,她容色凝肅,迎上他的視線。
他笑開了:“那麽多年了,你還沒看清嗎?盛京城裏的人都勢利,比你想的勢利得多得多。”
“阿照,很累的,我不喜歡她身上的味道,不喜歡她心高氣傲的接近,不喜歡她曾經算計你的心機……”
郁照撤了撤身子,沒挪開,反而陷落在他一雙臂彎中,攬箍得很緊,遊絲般的氣息吹落,又是那種熟悉的、不帶情感、不值一文的“真心話”。
“阿照,隻你一人是我心安處,若有她橫亘在中間,又當如何?”
她果真思索了下,不過僅僅片刻,隻要不威脅到她的身份,即便是十個祝懷薇又如何。
郁照溫良地彎了彎唇:“要是成爲一家人,有沒有她有什麽關系呢?她總不會害你的。”
連衡攢眉:“她若是再害你呢?”
“勞你擔憂,無以爲報。”她捺不住譏諷出聲。
女人沒那麽狹隘,會和“長輩”争風吃醋,郁照從未将祝懷薇視爲那種爲别人而失去自我主體的女子。
連衡仿佛沒有聽出她的譏诮,正色請求:“那女郎一記親吻如何?”
隻有他總可以面不改色提出這些請求,無羞恥心。
她啞然,“……”
他低頭,一小片黑影蓋下來。
郁照下意識偏頭,他的唇瓣擦着她的耳廓撲空,他看出來了,她有些潔癖在身,更何況他又是個病患,她自然是嫌棄的。
連衡無奈道:“是我情切,冒犯阿照了。”
“連衡,你糊塗了,你清醒一些,以我之身份,絕無可能與你苟合。”她一針見血道出所有,這些字眼變成長針寸寸紮透了别人心肺。
她甚至說的是“苟合”。
因爲所有人看來,這樣的關系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連衡容色稍沉,冷恻恻道:“那你認爲,我就能和杜若娘子苟合了?”
郁照暫且未答,他又啓唇:“對了,近日父王身體抱恙,爲了防杜娘子,盧夫人不眠不休親自照料,真擔心阿照的計劃落空了。”
兩肩一松,連衡放手,她才有了反應。
郁照捋抻衣袖,随口道:“怎麽會呢?盧夫人分身乏術,總有一頭顧不上。”
“阿照還沒告訴過我,父王的病是怎麽一回事。”
連衡招呼她過去坐下。
仔細看,他近幾日臉色紅潤了幾分,雙唇嫣然如花,乍以爲,他的身體在好轉。
可郁照前不久才知曉,他這病,或注定難愈,命不久矣。
他的病症皆是遺傳,先天有異,隻聽聽先王妃早逝,就能想到他的下場,失顔、早衰、多症并發……
到最後,興許沒有到他應諾時,他就突發狀況,還是要她獨自面對。
既如此,倒不如趁早舍棄,這些日子的疏離,亦是她的分離之意。
他不信她選的路,不做她利用的工具,不是最可靠之人。
郁照慢悠悠坐下,掃過他手腕處的傷口,那裏被割開一次又一次,反反複複,傷疤新舊交錯。
可不知爲何,曾經自诩慈心的女郎,對傷痕累累的他失了憐憫意,免疫了他所有楚楚可憐的讨好,聽不進他的情話,反胃、惡心,隻想盡早與他撇得一幹二淨。
可能他們這段交集也該到頭了,再纏下去,她會忍無可忍。
她至少沒有想榨幹他最後一滴鮮血,還保留了些人情。
對他的提問,郁照意味深長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有嗎?”連衡質詢她。
“有啊。”
連衡:“阿照爲何不明示?”
郁照:“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