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照擡起她的手,搖着頭說:“什麽賤籍奴籍,不要往自己頭上扣,隻有你自己不把自己當下等人看了,别人才不敢輕看你。”
這句話杜若記了好多年。
景和六年,晏州城的疫病是靠郁照的新藥方控制下去的。
誠王殿下的令寬限了許多,隻處理掉了死者,銷毀了疫病根源。
杜若說她無處可去,她的病痊愈了,依然還是選擇跟在郁照身邊忙前忙後打下手。
她沒有家,本就是輾轉到這裏的。
杜若甚至竊喜,要不是她當初病得快死了被扔出了歌樓,現在才有自由的可能。
郁照收拾行囊,問她道:“娘子爲何不走?若是你獨身一人,也該趁早謀新的生路了,沒有銀錢,是活不下去的。”
杜若猛地跪在她面前,郁照顯然都吓懵了,丢了包袱去攙扶她,杜若反而抱住了她的手臂,言辭懇切:“求郁娘子帶我走吧。”
“求娘子,帶上我一起吧,隻要不回到以前那個地方,做奴婢我也高興。”
郁照對這短暫共處的同齡人存了幾分不忍。
她讓杜若重新給自己取一個名字,就當是洗去所有舊恥,再擁有一段新人生。
所以她們誰都沒記那個舊花名,杜若回京後和青棠一起照顧她。
郁家出事後,青棠出了意外,因前去鳴冤而被人綁走,橫死在破廟中。
蓬草飄飛,風雪聲如怨如訴,殘垣下一具屍體,一個跪地的女人,杜若止步門外,失去思考的能力。
原本是她想要去擊鼓鳴冤的,可青棠執拗,代替她去往,路上被别人抓走了,活生生打死。
“對不起……”
都怪她,不然青棠可能還好生生活着。
“都怪我。”
“我到底能做些什麽。”
杜若坐在台階上,從天黑等到天明,但天亮後依舊灰蒙蒙的,這又何嘗不是郁家的處境。
郁家遣散家仆,杜若也在其中。
在青棠死後,郁照沒什麽異樣。
杜若很快又被迫折回了少年時的遭遇,她也沒了自由,再去看郁照的情況。
家不成家,就是這樣的下場。
……
連衡道破杜若與她的瓜葛,郁照回應淡漠,幾乎毫無表示。
他說:“怎麽那麽有本事,男的女的都着你的道。”
郁照辯駁道:“簡直胡言亂語。”
“反正,她不是我的人,不是我的舊相識,就連她接近我,都不知道是不是阿照在暗中指使。”連衡如是說。
她對他這份知根知底的了解深惡痛絕。
人與人之間不該保持應有的距離嗎?她就從不會去刨根究底,整理他的過往,可他一步逼步步查,非要把她所有的事全都剝開。
郁照知與他扯論無用,索性說:“随你如何想,至少她還能利用,你幫她在王府說上話,她是個知恩圖報的性子,自然也會幫你。”
連衡嗔怪道:“那你就是承認了,你讓她接近我,讓我接近她,我們像你手底下兩顆陌生的棋,裏應外合,幫你奪王府的勢。”
“好啊,你才是最貪心、最薄情的那一個。”
他說這句話是不怒反笑。
話已至此,多留無益。
郁照重重一拍他的手,“放開,該商量的事都商量好了,你既不是興師問罪的,就放我走。”
連衡面目表情,琢磨着什麽,郁照不由分說掙紮起來,起初他牢牢掌握,不料在她反抗最劇烈時忽的撒手,叫人狼狽跌地。
“……有病。”
再好的脾氣被捉弄後也忍不住,郁照低罵了聲,但好在是能走了。
一刻也不想多待。
郁照還沒來得及站起,那颀長人影倏然彎下,眼睛微微眯起。
“你不說我都要忘了,你說我有病,要不要看看我的病現在如何了?”
郁照說:“現在你身邊那麽多人圍着你轉,根本不缺我這一個醫師。”
連衡拉她起來,她拒絕,他便跪立在面前,又開始斷斷續續地說。
“他們怎麽比得上你呢?”
“你不一樣,你是不一樣的。”
“最近一直心口疼,你看一看吧。”
郁照适才細緻地打量過,發現淺淺的紅線爬向脖頸,他身上的蠱紋是會遊走的,說是心口痛,當真不似撒謊。
她猶豫了,沒有像往常一樣悉心查看,愣在原地,卻眼睜睜看着青年爬過來,拉開一邊領襟,将妖冶的紋路展現在她眼中。
宛若一隻猙獰趨近的鬼怪,一邊壓上、靠近,一邊放蕩地、恬不知恥地扯開。
郁照開始害怕,她向後挪,甚至沒能重新站起。
“你現在好像很怕我這副病軀。”他蹙額輕嘲着。
他就是這樣,明知對方嫌惡極了,還是一遍遍試探,隻希望她又給個不離不棄的答複。
怎麽就變了呢?他沒有表露過心意前還沒有到這一步。
皙白的皮膚将蠱紋襯得嫣紅,郁照的視線被那片所占據,她慌張道:“拿、拿銀針來,我試試……”
連衡若有所思地退了,她終于得以站起來。
郁照拍直了衣袖,迫于無奈才扶着他去坐下。
病榻前,她拆開常用的藥箧,裏面裝上了好多她不認得的瓶瓶罐罐,五顔六色的,不是她放進去的。
“這都是……呃……”
郁照挨了一記手刀,下手不狠,并沒有昏厥,當她不可置信錯回臉時,又受了一劈。
她哪知這人會暗算她,還這麽明目張膽。
原來他就沒打算放過,他抓她回來根本就是爲了報仇。
郁照一昏沉,向側面倒去,連衡眼疾手快摟住了。
她手裏拿着的一隻綠色罐子,罐子叮當落地,其中空空如也。
連衡該說她運氣太好,挑到一隻空罐子,唯二的,不藏毒的藥罐。
他抱着她在膝上,無所事事地靠着,什麽也不做。
隻是在想,明明他都沒多久活命的時間了,這個勢利又自私的女郎一面欺瞞他,一面冷落他。
他走投無路時,甚至想掘開母親的墳墓,去叩問那個死人,源頭在哪裏。
對着無名的衣冠冢,對着已燒成灰燼的先王妃,連衡蹲下身呢喃:“是因爲你吧。”
“命是你給的,身體是你給的,病痛也都是你給的。”
後來,出現了西川來的人,和他相遇在墳前,說梁姬是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