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連衡所說,老仆婦言辭含糊遮掩,但也還是承認了自己是受人指使前來“自首”,至于幕後主使,她并未交代,這一切供述後進行了簽字畫押,不待重審與定罪,就在牢裏服毒自盡了。
毒藥藏在指甲裏,絕大部分人都認爲是早有預料,爲了不出賣主謀而畏罪自殺。
畢竟她是真的經不住第二次刑訓逼供。
郁照暗自感慨季澄好手段。
當日命那仆婦前來公堂作僞證的人,一時間無從查起,城中自是也有人對郡主有所議論。
那些非議都從她耳邊過,從未放在心上。
郁照又尋了個節點來見江宓。
“阿娘,都招了,沒事的,一定會翻案成功的。”
可江宓上下打量她,發覺她變得憔悴消瘦了,心裏不是滋味。
江宓捏着她胳膊上掉得薄薄的皮肉,心疼她道:“阿照,你是從那天會審後就沒好好休息吧。”
郁照矢口否認:“倒不至于,我也不是獨自一人,還有舊交幫我走動搜羅……”
“我還不了解你嗎?一遇事就寝食難安。”江宓嗔了一聲。
她坐下,江宓讓她稍等,取給她端來了她以前愛喝的甜湯。
這一次郁照卻拒絕了,口裏發苦,嗓子眼堵得慌,用不下這口。
江宓問:“近來城中風言風語頗多,你還好麽?”
郁照說沒事,江宓把她攬到懷裏,反抱着她拍了拍背,她自覺地回擁,餍足地笑笑。
“阿娘,等阿爹結束了刑罰,你們要不就離開京城吧,這裏的人情世故,爹娘肯定看得比我通透,如果不做官,也沒必要再留下,倒不如遷家到别地,四處采風,逍遙暢意……”
她舍不得。
但是郁照更擔憂他們在京城會再面臨新的威脅,若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她可能會崩潰。
連衡告訴她這段時間到盛京到西川人不少,他們的意圖并不明确,此處遲早成爲是非之地,趁早離開才是良策。
郁照打算獨自安排郁昶和江宓出京,行蹤也要盡量隐瞞着他。
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江宓無言拒絕。
她扶正郁照的肩膀,這一眼看得極爲細緻,眼中含着缱绻溫柔,一如初遇,江宓道:“那你呢?你走嗎?”
彼時無聲勝有聲。
她的靜默就已經成爲回答。
她不會,也不能離開這裏,否則一夜之間文瑤郡主失蹤,郁昶夫婦離京,怎麽都引人多心。
都在傳郁家是得罪郡主才飛來橫禍,郁昶釋放之後,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會去找郡主算賬嗎?
“阿娘,你們安安心心走就是,每隔一段時間我會給你們寄去書信,不必擔心我,我早就長大成人了。”郁照撫平江宓眉心的褶皺,不忘抿出一抹笑。
一封封的書信怎麽能與鮮活站在眼前的人重要。
江宓沉浸在分離焦慮之中,郁照繼續交代:“所有的一切我都會替你們準備好的,對了阿娘,你身體一直不大好,阿爹又去北方邊境流放受苦過,可能身體也不及從前了,到時候一定要買兩個家奴近身伺候。”
“對了,還有聘護衛。”
江宓似乎是刻意的,她調笑道:“如果你跟我們一起走,那或許就是你‘當牛做馬’了。”
郁照酸了眼,桃花眸笑彎成了月牙狀。
“當牛做馬也好,能陪在阿爹阿娘身邊,求之不得。可惜這一回我的确是不能陪你們去了,是阿照不孝。”
她知道的,他們都不會責怪她。
說完這一切,心頭的包袱驟然墜地,而江宓潸然欲泣道:“你一個人走到這一步,我聽得心裏難受,是我眼拙,以前都沒認出你,連好臉色都不給,我的阿照心裏肯定委屈……”
寺中惡語相向,她追悔莫及。
“其實比起被阿娘誤解,我還是更擔心被阿娘認出來,阿娘若能認出我,那麽王府裏也會有人能分辨真假郡主,那我模仿多年的心思,一早就落空了。”
臨别之際郁照從頸子上摘下平安扣,拉過江宓的手放入,微微一笑:“阿娘,到時候你們就帶着它走吧,是我去寺廟開過光的,就當是帶着我一起離開了京城,既能保平安,又是個留念。”
“好。”
“那阿娘,我走了,不能親眼去見阿爹,我也愧疚。等出了盛京,阿娘再和阿爹說真相吧。”
郁照是含着笑消失的,與記憶裏的明媚重疊。
然而明媚都是一時僞裝,等出了院門,她眼前已是一片缭亂。
郁照身上的毒根本沒有解藥,罪魁禍首也同樣飽受折磨。
*
自水落石出後,郁昶所背負的冤屈洗去,奏請景和帝後,景和帝也下令免罪,召郁昶回京。反觀杜源,則是被褫奪官銜,锒铛入獄。
從頭到尾,他都沒什麽申辯的權力,隻不過在被強行帶離時,用一種極爲不解的、憤懑的眼神對郁照訴盡仇怨,莫名其妙地扔下一句:“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郡主總有一日也會遭報應的!”
當郁照勉強聽清時,見他已經被人快速拖走,在地上留下一線掙紮的殘痕。
什麽叫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應受果報?郁照雲裏霧裏的,但是直覺使然,讓她反思此事是否還牽涉到死去的連殊。
總不能是……
郁照睜大了雙目,不可置信。
爲免被其他人察覺異常,郁照将杜源臨死前扔下的話甩出腦袋,就當沒聽到過。
畢竟以後的臭名都要她代爲承擔的,不仁不義她姑且認了,不忠不孝這罪名太大,誰人敢去深究?
連殊當真會那麽癡愚地利用親生母親之死嗎?郁照說不清,越查隻會讓現在的她更加劣迹斑斑。
聽到杜源的咒罵遺言後,有人好奇地飛快掃視郁照一下。
郁照低笑道:“怎麽,你們是對一個死刑犯的遺言耿耿于懷?”
散場時分,終于噤聲。
上車後,郁照給自己倒了杯水平複,車駕行動,駛過長街。
馬車的速度越來越慢了,郁照不明所以,她正撩開紗簾探視,冷不丁投入一粒堅硬,險些砸中她面中。
郁照驚魂未定,車外人聲雜擾,人來人往,她分不清危險是從何處而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