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箐斷斷續續說了很久,想到什麽說什麽。
從始至終,連衡安安靜靜聽着,也沒嫌他啰嗦。
“……”
“你想,跟父王和好嗎?”
連箐這一問,猝不及防。
他能應對各種刁難與唾罵,隻是示好與求和,還是來自長輩的,又當如何?而且這更說明,連箐早早就覺察出他的怨怼。
他的情感居然表現得那麽強烈明顯嗎?
連衡埋頭:“父王,你說的我都明白了。”
“玉奴。”
“嗯。”
連箐略爲難地開口:“原諒阿深可以嗎?對她好一點,好不好?”
所有人都應該得到一場和解。
連衡緩了緩,最終也沒有說出那些寬恕的話。
“父王,你好好靜養吧,我會打理好王府的事務。”
“好。”
他的本性和梁姬是一樣的,所以連箐含淚望着他的背影,“你和你母親一個性子。”
自幼,他對梁姬的恐懼太甚,被說很像梁姬,他下意識的反應是回避和否認。
他走的動作更快了,險些迎面撞上杜若。
他垂眸看她的眼神更複雜了,也不知道她和郁照兩人在這些莫名其妙的對話前都做了些什麽。
杜若對他福了福身,一陣清冷檀香浮過,去後無痕。
他走遠了。
連衡逃去了郡主府。
郁照被他攏了個滿懷,他什麽都不說,沉默又憂郁,這郁悶更勝過從前,含着他濃重的疑惑。
“爲什麽他要向我道歉……爲什麽想要和解呢?”
連衡不知道,不知道沒有恨的話人是爲什麽而活着的,爲情爲愛嗎?那麽渺遠的,陡然要降臨在他身邊了嗎?
郁照閉了閉眸,安然地抵靠他肩頭,手拍打他後背,嗓音輕如柳絮:“不過是發生得太突然,時間不夠,你還沒想清楚罷了。”
“畢竟王兄考慮了好多年吧。”
“玉奴,是你不想要和解嗎?”她頓了頓,盡量委婉地說,“或許是你從來都不敢奢望呢?你是一開始就壞就恨的嗎?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把你想象成天生壞種。”
他的糾纏,不也是因爲急迫地渴望一份全心全意的情誼麽?即便不是她,誰給都可以的吧。
她能做的可能不夠多,不足夠滿足他的野心和貪心。都怪她太想改變,想先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郁照心底裏的算盤,不爲人知。
她心裏也有一陣割裂的痛,對他到底是舍得還是不舍得呢。
郁照短暫的怔忪間,臉龐挨到他的唇鼻,他湊上一個小意溫柔的親吻,将一切注意力都搭在她這裏,可以忽略那些迷惑。
郁照軟了眉眼,心想遲早會被他絆住。
所有人都在和他越走越近,隻有她離心漸起。季澄說,阿爹阿娘在涿州的生活并不那麽安穩,是因爲他的打擾。
他沒有安全感,她也不能全責怪他。
連衡抱着她說太疲憊,她一動不動,後來他枕靠在她腿上,安安穩穩睡了一覺。
在他安睡時,郡主府卻飛來橫禍,府外被人貼上了紙,内容不明。
郁照還是選擇了收下,并沒有先給連衡過目。
紙上的内容顯不出來,她便試了用火烤、用水泡,字迹清晰後,她又不知所措。信的主人知道她是連衡的藥人。
*
兩日後,一個奴婢急匆匆趕來郡主府,前所未有的狼狽,說王府變故,世子要殺王爺。
郁照大駭,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命人備車,火急火燎地趕往。
她帶着那個奴婢一起,問她細節,卻因情急疏忽,怠于防備,被奴婢用浸滿了迷藥的帕子捂住口鼻。
這下人的力氣很大,手上還有劍繭,純粹是練家子,郁照連“唔”都沒嗚出幾聲,就被蒙暈了過去。
馬車漸漸偏離了原本的軌道,越走越偏,從平坦到颠簸,郁照都緊閉着雙目,下人綁了她雙手,謹慎地控制住。
他們棄了車馬,背着郁照帶走。她被藏住了臉,也沒有誰認得出。
砰——
帶到約定地點後,郁照被随意扔放在地。
“輕點……别這麽早就把她弄醒了。”
“放心,那藥厲害着,她沒那麽容易醒。”
兩人一言一語對話着,郁照渾身發着寒,判斷不清局勢,出于謹慎,并沒有在這時急于睜眼觀察。
他們就是有備而來,隻有她是真的獨自一人。
連目的都不明,郁照更是不能輕舉妄動。
如此想着,她一路裝睡,一路仔細聽着他們交談,雖然話少得可憐。他們的口音有些特别,一聽就不是盛京人士。
郁照連虛着眼睛察看都不能,因爲後面不止下半張臉,連眼睛都被人強行遮住,嚴嚴實實,一絲不透。
時而有讨論聲,時而又是斷斷歇歇的鈴音,環境越來越陌生……
等到被丢到某處黑暗中,押送的下人都退出、鎖上門之後,郁照才敢搖頭,蹭落蒙面的累贅物。
這暗得,像倉庫。
她這時側躺在地上,雙手也使不上勁,連起身都不能。
這裏太黑,萬幸的是并不潮濕。她頭動得猛了,還撞到一條木質的桌子腿,她這才确定,至少還是一個住人的房間。
何意呢?
将她這樣草草扔在冷冰冰的地上,入秋之後,一層秋雨一層涼,睡上幾夜,多半要被冷到。
郁照整宿都沒能合眼,因爲隔不了太久,又被凍醒了。
手腳都被綁住後,她的行動異常滑稽,艱難挪到門邊,四周太昏黑,她一擡頭就撞到門闆,制造出不小的雜音,卻出乎意料的沒有回應。
門被人鎖住,所以也根本不擔心她有機會逃。
郁照很快就放棄,耳邊嗡嗡作響,頭也很痛。
她渾渾噩噩在這幽閉的空間中待了一整晚,等到次日下人來開門時,被一張頭頂淤青的妖豔面孔下了一大跳。
“啊……”
郁照啞聲道:“你們是誰?”
下人立刻放下手中雜物,察看她的傷勢,昨夜屋中昏暗,那兩下她沒輕沒重的,皮膚都撞得青紫。
婢女緊張道:“娘子怎麽弄成這樣?”
郁照抿抿嘴唇,先說:“水……好渴……”
大費周折把她綁到這裏來,一定不想她輕易死掉的。
她又冷又餓又渴,現在亟需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