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遺産歸位


臘月十一,雪後初晴。

清芷院的書房裏,炭火燒得正旺。沈清鸢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四本嶄新的賬冊,分别是城東綢緞莊、城南糧鋪、城西酒樓、城北書肆的明細。趙管事垂手侍立一旁,額上卻滲出細密的汗珠。

“趙管事,”沈清鸢翻到綢緞莊的進貨記錄,指尖輕輕點在一行數字上,“去年十月進的這批江南雲錦,賬面記了三百匹,庫房盤點卻隻剩二百二十匹。另外八十匹……去了哪裏?”

趙管事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小姐明鑒!那、那是柳姨娘吩咐老奴做的假賬……實際隻進了二百二十匹,多報的八十匹,差價都、都進了柳姨娘的私庫……”

“差價多少?”

“一匹雲錦進價十五兩,柳姨娘讓賬上記十八兩……三、三千兩的差價……”

沈清鸢面無表情,繼續翻頁:“那今年春天的蜀錦呢?賬面顯示虧損八百兩,可我查過市價,去年京城的蜀錦供不應求,但凡有貨都被搶購一空。咱們鋪子有固定客源,怎麽會虧損?”

趙管事伏在地上,聲音發顫:“是柳姨娘……她讓掌櫃把好貨都私下賣給她的關系戶,價格壓得極低,賬面上做成滞銷虧損……實際、實際錢都……”

“都進了她的口袋。”沈清鸢合上賬冊,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十年了。趙管事,這十年裏,你幫柳姨娘做了多少假賬?貪墨了多少銀子?”

“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啊!”趙管事痛哭流涕,“柳姨娘拿老奴孫子的命要挾,老奴若不從,她就要……小姐饒命啊!”

沈清鸢看着他花白的頭發,想起這老仆當年是跟着母親從江南來的,母親待他不薄。可人心終究會變。

“起來吧。”她淡淡開口,“把你知道的柳姨娘這些年貪墨的所有明細,一樁樁、一件件,全部寫下來。少寫一筆,我就送你去見官。”

“老奴寫!老奴一定如實寫!”

趙管事連滾帶爬地退下後,青黛端着茶進來,小聲道:“小姐,柳姨娘那邊……鬧了一夜,說要見您。”

“不見。”沈清鸢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讓她鬧。父親已經下令禁足,她出不了那個院子。”

“可是三小姐一直在外面跪着……”

沈清鸢的動作一頓:“靈薇?”

“是。從昨晚就在院外跪着,說要替母親請罪。”

沈清鸢放下茶盞,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裹着細雪撲面而來。院門外,沈靈薇果然跪在雪地裏,一身素白衣裙,頭發淩亂,臉色凍得青白。

“讓她進來。”

沈靈薇被扶進來時,雙腿已經凍僵,幾乎站不穩。見到沈清鸢,她又要下跪,被沈清鸢攔住。

“坐。”沈清鸢示意青黛搬來繡墩,“有話直說。”

沈靈薇坐在繡墩上,雙手緊緊攥着衣角,許久才開口,聲音嘶啞:“長姐……母親她……罪該萬死。靈薇不敢求長姐原諒,隻求……隻求長姐給她一條生路……”

“生路?”沈清鸢看着她,“她可曾給過别人生路?可曾給過我母親生路?”

沈靈薇渾身一顫,眼淚奪眶而出:“我知道……我都知道……母親做了太多錯事……可她終究是我母親啊……長姐,求您看在父親的面子上,看在……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

“姐妹?”沈清鸢輕笑,“三妹,你扪心自問,這些年,你可曾真當我是姐姐?臘八宴上那盒梅花糕,真的隻是梅花糕嗎?”

沈靈薇臉色煞白。

那盒梅花糕裏确實加了東西——是柳姨娘讓她下的軟筋散,分量不重,卻足以讓人四肢無力。她們本打算等沈清鸢藥力發作,再安排人“撞見”她與“外男”私會,徹底毀她清譽。

“你、你怎麽知道……”

“因爲我不是傻子。”沈清鸢起身,走到她面前,“靈薇,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去家廟靜修三年,誠心忏悔。三年後若真心改過,我可以接你回來。”

“那……那第二個呢?”

“第二,”沈清鸢聲音轉冷,“繼續留在府裏,但你母親的罪,你來承擔。我會将你交給父親處置。你猜,一個縱容生母謀害嫡母、貪墨家産的女兒,父親會怎麽處置?”沈靈薇癱坐在繡墩上,面如死灰。她心裏清楚答案——父親雖懦弱,卻最看重名聲。若他知曉自己參與其中,輕則被送往家廟了此殘生,重則恐難逃一杯毒酒的結局。“我……我去家廟……”她聲音發顫,反複喃喃,“長姐,我去家廟……”“好。”沈清鸢颔首,“今日便收拾行裝,明日一早出發,我會派人送你。”送走沈靈薇,沈清鸢重新坐回書案前。窗外天色漸暗,細碎的雪花又紛紛揚揚飄落。“小姐,您真要讓三小姐去家廟?”青黛面露不忍,“那裏清苦至極,三小姐從小嬌生慣養,怕是……”“若不去家廟,她隻有死路一條。”沈清鸢語氣平靜,“柳姨娘這些年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夠死好幾回。父親此刻雖氣得厲害,但難保日後不會心軟。屆時靈薇留在府中,便是柳姨娘翻身的籌碼。”她稍作停頓,續道:“去了家廟,至少能保住性命。至于清苦……也該讓她嘗嘗,什麽是人間疾苦。”青黛恍然大悟:“小姐用心良苦。”“去備車。”沈清鸢忽然開口,“我要去濟世堂。”“現在?天快黑了……”“就現在。”濟世堂已然關門,後院卻還亮着燈。蘇謹見沈清鸢深夜來訪,雖有些意外,仍立刻将她迎進内室。“郡主深夜到訪,可是有急事?”蘇謹親自斟茶問道。“蘇大夫,我想知道母親留下的一切。”沈清鸢開門見山,“不隻是那三處産業,還有她當年在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蘇謹手一抖,茶水灑出些許。他放下茶壺,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郡主既然問起,老夫不敢再隐瞞。林夫人當年确實卷入了一樁宮廷秘辛。”“什麽秘辛?”“先帝駕崩前,曾秘密召見過林夫人。”蘇謹壓低聲音,“當時先帝已病重,太醫束手無策,是太後暗中請林夫人入宮診治。林夫人診脈後發現,先帝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沈清鸢瞳孔驟縮:“中毒?!”“是,一種極其隐秘的慢性毒,中毒者會日漸虛弱,最終看似病重而亡。”蘇謹神色凝重,“林夫人本想配制解藥,先帝卻不許。他說自己知道下毒之人是誰,卻不能聲張。”“爲何?”“因爲下毒者身份特殊。”蘇謹輕歎,“先帝隻告訴林夫人,若他駕崩後宮中有人對她不利,便将一支紫玉蓮花簪交給太後,太後自會護她周全。”紫玉蓮花簪……又是這支簪子。沈清鸢從懷中取出簪子:“是這支嗎?”蘇謹接過仔細端詳,點頭道:“正是。林夫人曾說,這支簪子不僅是信物,更是一把鑰匙。”“鑰匙?”“能打開她留在某處的秘密。”蘇謹将簪子歸還,“但具體是什麽,林夫人沒來得及說便……不過她曾提過,若郡主及笄後遇到難處,可持此簪去城南的‘聽雨樓’找一位姓秦的先生。”聽雨樓,秦先生……沈清鸢默默記下這兩個名字。“蘇大夫,母親當年是怎麽死的?”她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蘇謹眼眶泛紅,聲音哽咽:“是毒……和先帝中的毒一樣。林夫人從宮中回來後便覺身體不适,起初以爲是勞累,後來症狀日漸加重……老夫爲她診脈時,已是毒入膏肓,無藥可醫。”他擦了擦眼角:“林夫人臨終前拉着老夫的手說,她不怕死,隻怕鸢兒無人照料。她讓老夫發誓,若有一日郡主持簪來訪,定要傾力相助……”“所以您一直在等我。”“是。”蘇謹點頭,“老夫等了十年,終于等到郡主。您放心,濟世堂、錦繡布莊、墨香書齋、百草園這些産業的老人都還在,他們都記着林夫人的恩情,隻要您需要,随時可用。”沈清鸢心中湧起一陣暖意——母親雖已不在,她留下的人脈與情誼,仍在默默守護着自己。“蘇大夫,我想見見這些人。”她說道,“但不是現在,等上元節過後,我正式接管母親遺産時,再與他們相見。”“好。”蘇謹應下,“另外……郡主最近要多加小心。柳氏雖倒,但她背後的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您是說……宮裏的人?”蘇謹沒有明說,隻道:“郡主聰慧,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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