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并死後第八年,九月
菲斯克醫學研究中心的奠基儀式本該是個喜慶的場合。新建築的設計圖在巨幕上循環播放:流線型的玻璃與鋼鐵結構,内部中庭将種植來自世界各地的藥用植物,屋頂花園向公衆開放,十層樓高,每一層專注于不同領域的心髒病研究。
威爾遜·菲斯克死于心髒病發作。這個中心是對抗那種死亡的堡壘。
馬庫斯站在臨時搭建的講台上,手裏拿着鍍金的鐵鍬,準備鏟下第一鍬土。台下站着三百多人:科學家、醫生、市政官員、記者、社區代表,還有一群小學生——未來的受益者,或者未來的科學家。
陽光燦爛,罕見地沒有雨。天空是那種哥譚難得一見的湛藍,像謊言一樣完美。
“在我父親生命的最後幾年,”馬庫斯對着麥克風說,聲音清晰而穩定,“他常說起循環。身體的循環,城市的循環,罪惡與救贖的循環。他說,心髒病是一個循環系統的失敗。血液無法到達需要的地方。而哥譚...有時也像一顆生病的心髒,資源無法到達需要的人手中。”
他停頓,看着那些小學生純真的臉。他們還不懂死亡,不懂疾病,不懂這座城市有多麽善于讓理想死亡。
“這個研究中心,就是要打破那種失敗循環。不僅是治療心髒病,是預防。研究遺傳因素,環境因素,社會因素——爲什麽有些人更容易患病,我們如何幹預。這不是一座建築,是一個承諾:知識可以戰勝死亡,至少可以推遲它。”
掌聲響起。禮貌,但真誠。
然後他鏟土。泥土翻起,新鮮的、黑暗的土壤,帶着雨後的濕潤氣息。相機閃爍。
儀式應該到此結束。接下來是招待會,香槟,小食,社交。
但就在馬庫斯放下鐵鍬的那一刻,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不是記者,不是官員,是一個穿着樸素灰色西裝的男人,五十多歲,手裏拿着一個舊式的錄音機。
安保人員上前,但馬庫斯微微搖頭——讓他們退後。
“菲斯克先生,”男人的聲音沙啞,但響亮得所有人都能聽見,“我有一個問題。關于您父親的遺産。”
人群安靜下來。這是計劃外的。記者的耳朵豎起來了。
“請問。”馬庫斯說,保持平靜。
男人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一個聲音響起——威爾遜·菲斯克的聲音,年輕些,但毫無疑問是他。錄音質量很差,有雜音,像是在某個房間裏秘密錄制的。
“...所以我對他說,如果你想要秩序,你必須願意付出代價。而代價總是血。不是比喻,是真實的血。你必須在手上沾血,在心裏記住血的味道。然後,當你終于建立秩序時,你會發現,那秩序是用血粘合的。但那是必要的。因爲如果沒有秩序,流的血會更多。”
錄音停止。人群死寂。
男人關掉錄音機,直視馬庫斯:“這是1998年,您父親對一位商業夥伴說的話。那位夥伴後來消失了。官方記錄是移居國外,但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馬庫斯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自己身上。陽光突然變得刺眼。
“你是誰?”他問。
“我叫雅各布·裏德。”男人說,“我哥哥是那位商業夥伴。他叫邁克爾·裏德。他相信了你父親的話,相信了那個‘必要’的秩序。然後他消失了。”
馬庫斯的大腦快速運轉。父親的時代,失蹤的人很多。有些人是因爲背叛,有些人是因爲知道得太多,有些人隻是因爲...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
“對于你哥哥的遭遇,我深表遺憾。”他說,聲音盡量保持平穩,“但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你有證據——”
“我有證據。”裏德打斷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舊信封,“他的日記。最後幾頁。他寫到你父親計劃的事情。寫到那些‘必要的犧牲’。但他沒寫具體是什麽,因爲...他沒有時間寫完。”
裏德把信封扔在地上。它落在馬庫斯腳邊,像一具小屍體。
“這個研究中心,”裏德的聲音提高,顫抖着憤怒,“這座用菲斯克家的錢建的‘善行’殿堂。你知道錢從哪裏來嗎?從像我哥哥那樣的人的屍體上。從那些‘必要的犧牲’上。你現在站在這裏,談論循環,談論救贖,但地基下面埋着骨頭!”
安保人員終于行動了,兩人上前架住裏德。但他沒有掙紮,隻是盯着馬庫斯,眼睛裏的仇恨像物理的力。
“你可以建一千座這樣的建築,”裏德被拖走時喊,“但你洗不白血!血會滲出來!總會有人記得!”
他消失了,被帶離現場。人群嗡嗡作響,記者們瘋狂記錄,相機對着馬庫斯,捕捉他的每一個表情。
馬庫斯彎腰,撿起那個信封。紙質泛黃,邊緣磨損。他打開。裏面是幾頁手寫紙,字迹潦草,确實是日記。最後一段:
“1998.10.23。威爾遜今天又說了那個詞:必要。他說清除碼頭工會的領導層是‘必要的犧牲’,爲了更大的控制。我問:必要是誰定義的?他說:勝利者。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已經在名單上。因爲我知道得太多,也開始質疑太多。如果我消失了,記住:不是意外。是‘必要’。”
簽名:邁克爾·裏德。
馬庫斯合上日記。他的手指在顫抖,但他控制住了。
他回到麥克風前。人群等待,屏息。
“雅各布·裏德先生提出了一個嚴肅的指控。”馬庫斯說,聲音現在帶着一種奇怪的冷靜,“關于我父親的行爲,關于可能的罪行。關于這個研究中心資金的來源。”
他停頓,深呼吸。
“我無法爲我父親三十年前可能做的事辯護。我無法讓死者複生,無法抹去過去的錯誤。我能做的,隻有兩件事。”
他舉起日記。
“第一,我會将這份日記交給GCPD,配合任何調查。菲斯克集團将開放所有曆史财務記錄——包括我父親時代的——供獨立審計。如果有罪行,有受害者,有需要償還的債務...我們會面對它。公開地,透明地。”
人群嘩然。開放所有記錄?包括犯罪時期的?這無異于邀請法律災難。
“第二,”馬庫斯繼續,“關于這個研究中心。裏德先生說得對:如果錢來自不義,建築也會被詛咒。所以,我宣布:菲斯克集團将額外投入五千萬美元,建立一個‘曆史和解基金’。專門用于尋找像邁克爾·裏德這樣的失蹤者真相,賠償受害者家庭,資助研究企業犯罪與暴力的曆史影響。這個基金将完全獨立運營,由受害者代表、曆史學家、法律專家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