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敬赢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叩着,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淺白。他與太後交換的眼神裏,半是警惕半是不耐——方才朝堂上太師當衆駁他顔面,此刻又追着來永辰宮,顯然不是爲了叙舅甥情分。
“讓他進來。”趙敬赢沉聲道,話音剛落,就見太師穿着一身深绯色朝服,緩步走了進來。他頭發已有些花白,卻依舊脊背挺直,隻是看向禦座方向時,眼神裏少了幾分往日的恭順,多了些沉沉的審視。
“老臣參見陛下,參見太後。”太師躬身行禮,卻沒等趙敬赢叫起,便直起身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指派顧塵卿查案,又欲調兵部重兵,老臣鬥膽問一句,陛下是真要查那‘宵小之徒’,還是想借着查案,清剿前朝舊部?”
這話太重了,像是問責又如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趙敬赢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太師這話是什麽意思?朕登基以來,待太師一族不薄,你竟質疑朕的用心?”
“老臣不敢質疑陛下,隻是憂心陛下被人蒙蔽。”太師上前一步,目光掃過殿内侍立的宮女太監,太後會意,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待殿門關上,太師才壓低聲音道:“顧塵卿是誰?是前太子的伴讀,是顧太傅的兒子!顧太傅雖已不再參與朝政,可前朝那些舊臣,哪個不與顧家有交情?陛下讓他查案,豈不是等于讓狐狸看雞窩?更别說眼下陛下還将原太子府賜給了公主,本官可是聽說趙善一早就往府裏去——老臣的人親眼瞧見,顧塵卿昨日在宮門外盯着趙善公主看了許久!他們本就有舊情,如今陛下讓顧塵卿掌案,萬一他借着查案幫趙善聯絡舊部,局面豈不是更難收拾!”
“趙善?”趙敬赢叩擊扶手的指尖猛地頓住,眉頭擰起時,眼底卻沒了對太師的不耐,反倒多了幾分複雜的遲疑。
他垂眸望着禦座上雕刻的纏枝紋,恍惚間想起數年前的光景——那時趙善才到他腰際高,紮着雙丫髻,捧着剛繡好的平安符跑到他面前,仰頭叫他“您是郴州王嗎?”,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後來先帝駕崩,宮變驟起,他登了基,趙善一夜之間沒了往日的活潑,可陰差陽錯變成了他的女兒,他疼惜她年少就造此劫難,自己眼前的榮華本就是偷了她的一般,如果将一個孩子逼到此等地步,簡直非人!
“太師,你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趙敬赢擡眼時,語氣緩和了些,
“趙善今年才十六,及笄禮上她乖巧懂事,哪有半分謀事的狠厲?她自小在深宮長大,性子本就怯懦,前太子出事對她打擊已然不小,朕和母後疼惜那孩子,将最後的一點念想給了她,怎就扯到聯絡舊部上了?”
太後在一旁聞言,輕輕點頭附和:“陛下說得是。前幾日我還讓宮女給她送了些新制的錦緞,她話裏話外都是感激,瞧着還是個懂規矩的孩子。再說她自小依賴前太子,如今太子不在了,她對着舊宅稍感親切,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哀家對着孩子也有愧疚之心!”
“太後娘娘!陛下!”太師急得往前湊了半步,“這孩子看着軟,可她是前太子一手帶大的,又跟着太傅學讀史,哪會真的怯懦?老臣怕的就是她借着這份‘可憐’藏心思啊!”
“她藏不住。”
趙敬赢打斷太師的話,指尖重新落在扶手上,隻是力道輕了許多,
“朕自诩也算是看着她長大,她小時候受了委屈都要躲在人後後哭,連宮裏的貓抓了她都不敢還手。如今就算太子不在了,她一個沒權沒勢的公主,身邊隻有幾個宮女跟着,怎麽可能聯絡舊部?再說她對朕向來有孺慕之情,當年朕幫她尋回丢失的玉簪,她還對着朕連連道謝,那樣的孩子,怎會生出反心?”
他說着,想起及笄禮上趙善接過玉牌時的模樣——她指尖輕輕碰了碰瑩潤質地,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落寞,卻沒說一句僭越的話,最後還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那樣的畫面,怎麽看都不像是太師口中“藏着謀逆心思”的人。
“可顧塵卿與她的舊情……”太師還想争辯。
“顧塵卿是顧太傅的兒子,顧太傅向來謹守本分,斷不會讓兒子做糊塗事。”
趙敬赢擺了擺手,語氣裏多了幾分笃定,
“再說朕讓顧塵卿查案,也是想借着顧家的聲望安撫前朝老臣,若是真像太師說的那樣處處提防,反倒顯得朕容不下一個小姑娘,落人口實。”
太師見趙敬赢态度松動,卻依舊不放心:“可陛下,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趙善雖小,可架不住有人在她身後挑唆,墨鸠那人……”
“墨鸠的事朕心裏有數。”趙敬赢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了些,
“太師的心意朕明白,隻是眼下案情不明,若是因爲一個十六歲的公主就興師動衆,反倒讓天下人笑話朕小題大做。這樣吧,方宏宇協助顧塵卿查案的事,朕準了,但隻讓他暗中盯着,不許明着掣肘——若是顧塵卿真有異動,或是趙善那邊真有不對勁,再來報朕也不遲!”
終究他還是願意相信,在及笄之禮的那句
‘父皇’
是真心的!
哪怕太師的話句句在理,他心底深處,還是存了幾分對趙善的恻隐——她已經沒了兄長,沒了依靠,說到底她已經叫了自己父皇,自己的孩子,哪個父母會不疼愛,既然認作了女兒,他就打算負責到底!
太師見趙敬赢态度堅決,隻能躬身道:“陛下既已決定,老臣遵旨。隻是老臣還是要提醒陛下,莫要因一時心軟,誤了大局。”
“朕知道。”趙敬赢揮了揮手,“太師先退下吧。”
太師躬身退了出去,殿内隻剩下趙敬赢與太後二人。太後看着他眼底未散的遲疑,輕聲道:“陛下是念着往日與公主的情分,才不願多想?還是陛下真的将那孩子當做了女兒?”
趙敬赢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語氣裏帶着幾分疲憊:“她自小就可憐,母妃去得早,全靠太子護着。如今太子不在了,她一個人在京城裏,無依無靠的……朕若是連這點信任都不給她,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再說她已經叫了我‘父皇’,自己的孩子,豈能容旁人置喙,即便是皇舅也不行!”
太後拿起茶盞,歎了口氣:“太妃養的真是好,陛下性子純善。但既不讓她受了委屈,也不能讓自己落了險地,才是萬全之策!”
趙敬赢點了點頭,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宮女的聲音:“啓禀陛下,宰相墨鸠求見。”
“哦?他怎麽來了?”趙敬赢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随即沉聲道,“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