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齊齊向堂外發話之人望去,隻見那人一身朱衣,頭戴金冠,臉側垂着寶珠璎珞,一雙丹鳳眼嚣張跋扈,一見便是金尊玉貴的天家氣派。
衆人紛紛離席行禮:“參見晉王殿下。”
魏承楓與晉王趙勉素有舊怨,他臉上的刺青就是在大朝會上毆打趙勉留下的,兩人從年少時就頗不對付。再加之他年前所抄的燕王,就是晉王殿下的親表哥,新仇舊怨,烈酒烹油,一點就燃。
他臉色淡淡道:“殿下如此這般,是想橫刀奪愛吧?”
前來赴宴的官員看到了一場好戲,于是推波助瀾——
“魏大理好霸道啊!你獨得了仙子的青眼,這麽着急忙慌就要抱得美人歸,我們不服氣!”
“對,不服氣!”
“不如今晚殿下與魏大理擺擂打一場,彩頭,便是這位嫦娥仙子。誰赢誰帶走!”
趙勉被嬌縱慣了,隻以爲他一開口,魏承楓必定送他,不免沉下了臉:“不過就是個舞姬,犯得着這麽大動幹戈?”
有好事者勸道:“诶,鳳求凰,傳出去也是一樁美談。您是多少京中少女的春閨夢裏人,怎麽可能連個小小的舞姬都拿不下?”
“說的也是。”趙勉揚了揚下巴,“魏承楓,你意下如何啊?”
師屏畫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正巧被魏承楓捉見。
趙勉受長公主庇護,身邊總是花團錦簇、衆星拱月。從小那人走過路過都要給他兩個白眼,他早已習慣。
現在居然有這麽個人,站在他身邊給晉王白眼。
“那就比比。”魏承楓松了口,趙勉大手一揮,下人把琴架擡上來了。
趙勉在歡呼叫好中坐定,手指輕輕一撥,清淩淩的琴聲就流水般潑了出去。舞姬們個個臉上起了紅暈,互相使了個眼色,翩翩起舞。
師屏畫小時候粗學了兩年琵琶,卻也聽得出這位二殿下彈得不錯,紅燭照淚,如泣如訴,聽上去大概是在夜深人靜的渡口,流着眼淚送别。沒想到他看起來纨绔,還有這麽漂亮的一手,不愧是天潢貴胄。
但她剛送别了自己的丈夫,隻覺得送别大可不必如此。
其他舞姬倒是不停給他扔鮮花彩頭。一曲奏畢,掌聲如潮,秋波無數。
師屏畫轉頭看向魏承楓,用眼神問:你的琴彈得如何?
魏承楓抱着琴道:“我不如他。”
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地認輸。
師屏畫看不得他這個沒出息的樣子,背地裏戳了下他後腰,寫了三個字。
魏承楓目露疑惑:“可行?”
師屏畫點點頭,随即用力一推他的腰。魏承楓借着她的力快步走向堂中:“獻醜了。”
他坐定,修長指尖挑弦,铮然一聲仿佛利劍出鞘,滿座皆驚。
師屏畫寫的是“邊塞曲”。
大宋紙醉金迷,文風綿軟,士大夫寫才子佳人此恨綿綿居多,隻有王安石蘇轼這些人的到來,才有了豪放派的出現,不過那已經是下幾代的事了。
現如今靡靡之音奏了兩三個時辰,殿下更是婉約清雅到了極緻,蓦然之間來一曲《破陣》,有如平地炸雷,有個酒醉的士大夫猛地坐起來:“敲鍾啦?”
晨鍾暮鼓很快結束了,緊接其後的是風蕭蕭兮,千軍萬馬。
師屏畫盯着堂上撫琴的男人,衣帶當風,大開大合。
也許魏承楓琴技粗疏,還頗彈錯了幾個音節,但這首曲子,是汴京沒有的;其中的意境,也是旁人沒有見過的。
她聽說這位魏大人,在邊塞追過敵寇。滿座公卿,除了他還有誰見過金戈鐵馬,大漠孤煙?
物以稀爲貴。
更何況歌抒情。
明心見性,就是爲賦新詞強說愁的炫技技高一籌。
滿座鴉雀無聲,隻有朔風大漠,有少年兮一人,風蕭蕭兮易水寒。
師屏畫突然睜開了眼。
琴弦第十二柱有些松動,再彈要破。
但是正彈到高潮,若是彈不出金聲,便如龍缺雙目,落了下乘。
他怎麽選?
“铮——”琴弦斷了!
魏承楓就不是會将就的人。
“嚯!”滿座公卿紛紛後仰,像是要躲藏什麽煞氣。
趙勉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又是“铮”得一聲,不是從的方向傳出,卻是從角落裏飛出來。
原來師屏畫一看這琴被動了手腳,當場抓起張琵琶,旋身一坐,順着斷聲處彈了起來。
這個時代的人們對琵琶聲總有一種誤解,就是琵琶柔弱,其實非也。
琵琶是一種非常具有可塑性的樂器,後來蘇轼就好彈琵琶,時人謂之“鐵琵銅琶”,可見其配行軍曲有多适合。
雖然說她已經有許多年不曾練琴了,頗爲生疏,可曲折幽深比平鋪直叙好,才子佳人比一人獨美好,看戲比聽小曲好。
“好!”衆人果然拍手叫好。
侯爺破陣,仙子救場。
好看,真好看啊!
唯獨魏承楓盯着斷弦,失神。
弦斷有人續,與旁人來說,是一出好戲;與他來說,是平生第一次,是有人想叫他不輸。
師屏畫站了起來,彈着琵琶快步走到魏承楓身邊,魏承楓聽她曲聲缭亂,默契地擡手翻了琴譜。
——她彈的實在不怎麽樣,連譜子都記不得。
他翻完琴譜,突然拔出匕首,就着師屏畫的琵琶聲擊節而歌,放聲大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師屏畫畢竟沒有上陣殺人,既沒有琴技,也沒有豪邁氣概,如今被魏承楓唱歌掩蓋了過去,魏大人倒有把好嗓音。
兩人一唱一和,自然是搏得滿堂彩。就連斷弦這樣小小的意外,也因爲師屏畫的救場變成了一場風雅的美事。
“這局算你們赢了。”趙勉不耐煩道,摘下了腰帶上的玉佩丢了過去,“你這丫頭琵琶彈的真好,賞了。”
魏承楓卻擡手接住。
轉手才遞給師屏畫:“表弟一片孝心,你且收着。”
“你……”趙勉氣得臉色都在發青。
師屏畫卻笑着握着玉,玉是冷的,但魏承楓握過的地方熱。
貴族狎妓,喜給彩頭。看似追捧,實則何其高高在上。丢塊玉佩,就如人随手撿了塊桌子上的肉骨頭丢給狗,換你高高興興搖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