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彧不想說話，什麽話也不想說，腦袋深深的埋在膝蓋中，兩條修長的手臂就這樣垂在膝蓋上，那副樣子要多落寞就有多落寞。
連吳淼水看的都有些于心不忍。
緩緩拿起程彧面前地上放着的自己手機，打開相冊，找出一張修複過的老照片，眼底帶着哀傷，唇角卻帶着笑意。
“你可能覺得我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哪有什麽感同身受，沒有切身體會過，有什麽資格說心痛，可我想說我曾經受過的傷痛比你此刻要痛的多！”
吳淼水想，這天底下最大的傷痛也莫過于喪子之痛。
他不但要承受女兒的早夭，還要時刻注意林一的情況，那半年林一幾乎一點活的生機都沒有，有好幾次他看到林一坐在閣樓的窗口。
若不是他忍着傷痛一直盡心陪着林一，大概他不但要經曆喪女之痛，還要經曆喪妻之痛。
一直垂着腦袋的程彧在聽到這話時終于擡起頭來，轉頭看了一眼吳淼水，這才發現他眼底的哀思。
“你看，這是我女兒，是不是很奇怪爲什麽我給你看她這麽小的照片？呵呵，因爲我永遠都沒有機會看到她長大的樣子。
這張照片是她六個月時候拍的照片，也是她狀态還算好的時候趕緊給她拍下的照片，拍下這張照片沒多久她便永遠的離開了我和她媽媽！”
時隔二十年，再說起依然覺得心頭生悶，難受的喘不上氣。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對不起！”
“沒關系，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天底下千難萬阻都不算難，唯情關最難過，七尺男兒到了傷心時也難免會落淚。
雯雯确實不在金陵，你要是真想找她，就等幾天再來，到時候你們也都冷靜的差不多了，那會再談才能更有效率！”
這個情況下兩人都激動着，就算是龔雯雯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見得就能把人哄回來。
吳淼水的勸說比林一的管用的多，許是因爲都是男人，也許是吳淼水眼底的哀思讓程彧動容愧疚，這一次程彧沒有再跟吳淼水争辯。
緩緩起身低頭抱歉道：“對不起吳教授，打擾你們了，您說的對，我确實該好好冷靜冷靜，不然就算是雯雯站在我面前我也沒把握能把她追回來！”
“好孩子，我不怪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先把自己調整過來再說，作爲男人你若是不能冷靜下來，又有什麽把握能讓她冷靜下來聽你的解釋呢？”
吳淼水這話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是啊，他此刻這幅樣子拿什麽把握去說服龔雯雯呢？
“謝謝您吳教授，我懂了，不打擾你了，再見！”
目送着程彧的車子離開吳淼水這才長籲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是對是錯，對于程彧和龔雯雯分手這件事他老婆是高興的，但看到程彧和龔雯雯都這麽痛苦吳淼水又覺得在年齡什麽的又算什麽呢？
隻要兩個人相愛，何不成人之美呢？
回到家程彧先去衛生間好好洗了一番，出來看到衣櫃裏挂着的龔雯雯的衣服，程彧不由無奈的苦笑搖搖頭。
這丫頭軟綿起來的時候對他真是百依百順，聽話的不得了，這一旦犟起來也是夠犟的，他給她買的東西幾乎一件都沒帶走，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還有一部手機。
就連電腦平闆手表什麽的也全都留在了書房。
想到書房裏的東西，程彧抓過睡袍穿上闊步去書房打開抽屜。
這個抽屜打從他搬到這個房子裏隻打開過三次。
第一次是将照片和那個鑰匙扣鎖進去，第二次是去年鄭子晴給他打電話說鄭子怡的事，今天是第三次。
将照片和鑰匙扣拿出來，程彧本想一把火全部燒掉，打火機拿到手又放下。
找來一個盒子将東西裝進去，起身出書房，換了一身衣服拿上車鑰匙帶着盒子再次出了家門。
車子一路往郊外開去，最後停在一處沒被開發過的山腳下，找了一處向陽的地方将盒子深埋，蓋上土程彧用腳将土踩實，這才長籲一口氣。
再見了，子怡！
再見了，三十五歲之前的程彧！
靠在車邊将煙盒中剩下的最後一支煙拿出來點上，程彧深深的吸了一大口，心底的郁悶和哀思随着煙霧一起吐出，自此，他的生命中不會再有鄭子怡！
抽完這支煙，也不會再抽煙，都成功了，又怎麽能半途而廢呢？
一支煙才抽完手機突然在車裏響起，這個點了誰會給他打電話？
程彧一驚，生怕是龔雯雯，忙拉開車門摸過手機，腦袋在車門上邊狠狠撞了一下他也顧不得。
“喂……”
“喂，程秘書，你要查的資料我找到了！”
“……”程彧愣了一下才猛然反應過來是什麽，焦急問道：“你說二十年前婦幼保健院的資料？”
“是，我從老檔案室裏終于找到了！”
前些年醫院遭遇過一次網絡事故，好多陳年資料都沒有了，後來找人修複找回來一大部分，可太過久遠的資料還是沒能找回來，其中便包括二十年前的病例。
不過電腦裏的資料沒有了，醫院也還有手寫的檔案資料，隻是要找到二十年前的老檔案還是有點困難。
先是申請，然後審批，查找，這一耽誤就到了現在。
本想給龔雯雯一個驚喜，沒想到驚喜還沒送給她，她先走了。
不過沒關系，不管怎麽樣二十年前的真相都要送給她。
“等我一下，我現在就過去！”
等程彧趕過去的時候他找的人已經将那一年所有在婦幼保健院生孩子的資料全找了出來。
“這個都是按月排列的，從一月到十二月……”
“先找六月的，不，陽曆七月份的。”龔雯雯的生日是六月，正是暑假的時候，程彧想既然龔雯雯是何玉芳偷偷換走的，那麽她的孩子肯定跟龔雯雯是差不多時間出生的，甚至可能是同一天出生的孩子。
找出陽曆七月出生的孩子母親名單，程彧隻一眼便在一百多個人名中一眼看到林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