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指示。

公開道歉。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刺眼的台燈依舊亮着，但它已經無法再給顧建業帶來任何壓力，反而像一束舞台的追光。

羅組長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他帶着部委的雷霆之威，手握所謂的“鐵證”，本以爲拿下一個小小的知青，不過是探囊取物。

而現在，一封來自權力最頂層的電報，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依仗，都擊得粉碎。

他想不通，究竟是什麽樣的力量，能夠讓一樁即将被定爲“鐵案”的卷宗，在瞬息之間，發生如此驚天動地的逆轉。顧思源，這個名字的背後，到底隐藏着何等通天的能量？

而這個顧建業，從始至終，都平靜得像一個局外人。仿佛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

這種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感覺，讓羅組長感到一陣寒意。

“羅組長，”顧建業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的審訊，還繼續嗎？”

羅組長的臉，瞬間漲成了大紅色。

繼續？拿什麽繼續？

他緩緩地站起身，身體因爲巨大的沖擊而有些搖晃。他看着顧建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道歉？

讓他這個部委派下來的“欽差”，向一個剛剛還在被他審訊的“問題分子”道歉？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最高指示，就是天。他不敢違抗，也違抗不了。

最終，他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顧建業同志，這次……是我們的工作，出現了失誤。”

他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對不起”三個字。

顧建業沒有再爲難他。他知道，面對這種人，沒必要和他過多進行糾纏，得饒人處且饒人。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再次遇見。

……

第二天，聯合調查組灰溜溜地撤離了省城。

像他們來時一樣突然，走的時候，卻充滿了狼狽和蕭瑟。省革委會連一場歡送會都沒有安排。

而顧建業的待遇，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被立刻從那間陰暗的單身宿舍，請進了地質大隊最好的專家招待所。省革委會的陳主任，那位氣場強大的軍官，親自登門慰問，并代表組織，向他表達了歉意。

周懷安周老更是激動地拉着他的手，老淚縱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來自中央的平反文件，分量有多重。這意味着，他那位蒙冤多年的老友，不僅沉冤得雪，其曆史地位和功績，也得到了最高層面的再次肯定。

各種榮譽和任命，也接踵而至。

省地質大隊正式下聘書，聘請顧建業爲“特聘技術顧問”，享受與總工程師同等的待遇。

省革委會也發來文件，鑒于顧建業在紅旗溝的卓越貢獻，特批他爲“全省優秀知識青年标兵”，并指示平安縣和紅旗溝公社，必須全力支持、配合顧建業同志後續的鄉村建設工作。

之前被封存的工具和物資，被加倍奉還。牛建軍、馬遠、錢有文等人，則被正式立案審查，等待他們的，将是法律和紀律的嚴懲。

一切的陰霾，仿佛都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天翻地覆的變化，顧建業卻婉拒了省裏安排的各種報告會和表彰會，也謝絕了地質大隊爲他準備的舒适辦公室。

他隻向周老提出了兩個要求。

第一，他要查閱所有關于他父親顧思源的曆史檔案資料，無論是公開的，還是保密的。

第二，他要立刻返回紅旗溝。

周老看着他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經過這次事件，他已經完全明白了顧建業的決心。這個年輕人，心不在此。他的根，似乎已經紮在了那片貧瘠的土地上。

在周老的特批下，顧建業進入了省檔案館，一個存放着無數秘密的地方。

在這裏，他第一次，看到了關于父親顧思源的、相對完整的記錄。

檔案顯示，顧思源，建國初期最頂尖的結構工程學和力學專家之一。他曾主持設計了國内第一座大跨度橋梁，參與了第一座核反應堆的結構安全論證，甚至……在五十年代末，作爲核心專家，秘密參與了一項關系到國家最高戰略安全的超級國防工程的設計！

而那張所謂的“特務合影”，則是在一次前往蘇聯，就超級國防工程某個關鍵技術問題進行交流時，由對方安排的、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學術會面。那個所謂的“克格勃特工”，其實是蘇聯科學院的一位頂級材料學家。

隻是這段正常的學術交流，被别有用心的人，扭曲、放大，加上一些僞造的“證據”，最終構陷成了“裏通外國”的滔天大罪！

看着檔案上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記錄，顧建業的心，如同被針紮一般刺痛。

他終于明白，父親爲何會沉默，爲何會隐忍。因爲他所從事的工作，都是國家的最高機密！他甯願自己背負所有的冤屈，也不願向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兒子，透露半分，以免給國家帶來任何潛在的風險！

顧建業将所有的檔案資料，都深深地刻印在了腦海中。他沒有去追問當年陷害父親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具體是誰。

因爲他知道，時候未到。

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合上檔案，走出了檔案館。外面，陽光正好。

他知道，父親的沉冤得雪，隻是一個開始。

而他的起點，依舊是那個他夢開始的地方—紅旗溝！

三天後，一輛滿載着比上次更多、更先進的工具、物資、甚至還有幾台小型柴油發電機和水泵的軍用卡車，再次駛向了紅旗溝。

這一次回去，他不再是“問題分子”，不再是“技術指導”。

省革委會的最新任命文件上，清楚地寫着：

任命顧建業同志爲紅旗溝大隊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任紅旗溝新農村建設工程總指揮。

他，終于擁有了名正言順的權力，去實現他心中的那份宏偉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