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的一聲巨響,似乎天地間所有的生靈,都爲這一聲相撞,而攝取了靈魄。 這種轟鳴的聲音,一下撞進了所有人的心底,而且餘音還回蕩良久。 周圍旗幟都被激蕩得向外翻卷。 場外羅列的鍾鼓,都在這一刻發出了同樣的嗡嗡回響。 在看鬥場當中,一股煙塵被平地激起,一下掩蓋住了方知曉和苻登兩人的身形!
這一擊之威盡然至此!
沉穩如王猛都忍不住站了起來,左右看看,又矜持的坐了下去。 他旁邊的人可沒有他那麽好的修養,一個個張大了嘴目瞪口呆的看着場中激起的煙塵。 苻當喃喃自語:“鬥氣!兩大先天好手撞在一起的鬥氣!竟然是如此之威!”
另一邊高台之上的拓跋厲鬼已經雙眼通紅,捏緊拳頭死死的看着鬥場之内。 牙齒咬得發出了格格的聲音。 他身邊的家将就聽見他低聲自語:“生逢其時,生逢其時啊……天下英雄,天下英雄!”
苻堅興奮的在禦座上也站了起來,苻融卻目光沉沉,有些詫異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方知曉何時踏入了先天好手的境地?
兵刃一下撞進的聲音未已,周圍長水擒生兩軍的官兵們呐喊助威的聲音又轟響起來,又激起更大的煙塵!
方知曉和苻登仆一交手,就撞出了最豔麗的火花!
煙塵漸漸消散,這時才看清場中情狀。 兩人兩馬都已經被他們的裆勁坐得半彎了腰。 口鼻全是白沫。 乍着鬃毛長聲嘶叫着在鬥場當中團團轉圈。 苻登那匹同樣披着重甲地戰馬連眼睛都紅了。 吼叫的聲音竟然不類馬嘶。 象什麽怪獸一樣。 方知曉的馬雖然雄健,但是比苻登胯下的戰馬還小了一圈的體形。 不停的兜圈子當中不斷的被朝苻登那個方向扯過去。
而馬上兩人,同樣兵刃死死地纏在一起。 大火戟的戟刃勾在了苻登地雙面鐵矛之上。 而苻登鐵矛上的倒刺同樣纏住了大火戟。 兩人雙眼死死的互相瞪着。 都在拼命的朝懷裏收着兵刃。 力氣越使越大,筋肉發力的格格聲音似乎連場外都聽得見。 八隻馬蹄将場中凍土踩得四下翻飛。 但是看上去卻總是方知曉弱了半籌,不斷的被苻登拉過去。
方知曉當然知道自己的劣勢。 剛才那一戟,竟然是他從來未曾到達過地颠峰境界!不管發力還是氣勢,他甚至都以爲。 天地之威都被凝結在自己這一戟之上了!戟去如電,但是自己思緒卻偏偏清明萬分。 準确的把握住了苻登身體每一個動神作書吧。 甚至還感受到了他詫異的心神。 苻登同樣被自己這一戟之威所震懾!他同樣鼓力運矛反撲。 雙刃一交,自己洶湧澎湃的力道頓時全部催發而出,他當時都親眼看見在激起的雪塵當中,苻登身體在馬上一晃!
眼見得苻登就要吃大虧。 但是他的反應卻是出奇的快。 簡直就是一種本能也似。 鐵矛一翻,從正交變成了壓在自己的大火戟之上。 然後就是一種絲毫不遜于自己地大力猛的壓下來。 就算自己繼續揮戟直進,直取他中關。 苻登的矛也能從戟上和自己對進。 拼個兩敗俱傷!
當時腦子如電光火石一般,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拼就拼。 老子怕你不成?目光一轉,卻看見苻登卻在朝自己獰笑,嘴角牙縫裏面都是鮮血。 卻神情歡暢到了極處。 那種笑意,卻和野獸沒有兩樣!
這個家夥,比老子還不怕死。 到了鬥場之上,才現出了他以殺戮爲樂的本性。 自己的命也絲毫不放在心上!怪不得穩坐氐人第一鬥将身份如此之久!看來這頭野獸,很樂意拿自己地一條命去換他方知曉的小命!
思緒電閃之間,大火戟又一轉。 已經纏住了苻登的雙面鐵矛。 雙方外奔的勁力同時一收。 接着一起發力回奪。 兩杆兵刃都發出了咯吱咯吱讓人牙酸的聲音。 在方知曉面前,就感到苻登和他的馬四隻紅眼睛,似乎都在對着自己獰笑!
老子到底在和一個什麽怪物打架?
看着兩人兩馬在那裏打圈。 一直神色緊張觀戰的慕容垂突然搖頭:“不妙,苻登鬥陣經驗比方知曉強了百倍不止。 剛才方知曉那一戟之威有如天授。 已經占了上風。 可是苻登以易命的打法來吓住方知曉氣勢,一僵持下來,方知曉就麻煩了!”
老頭子站在高台之上。 定定的看着昨夜才定盟的那個盟友。 拳頭忍不住握緊又放松。 慕容令站在他身邊冷冷道:“苻登豈是輕易能對付地?當年慕容宙也不見得能穩吃他……加上他胯下那匹天下第二地健馬‘吞龍’,從小就是人肉鮮血喂大的。 方知曉馬戰豈能不吃虧?爹爹,咱們看來還是要另做打算……”
慕容垂地目光不自覺的朝拓跋厲鬼方向望去,苦笑道:“可惜當年我們燕國爲了籠絡代人,将馬王‘絕鷹’送了出去……要是現在能在方知曉那裏……”
在另一個高台上,王猛遠遠的看了一眼慕容家的高台,又看了一眼神色輕松下來的苻融。 微笑着搖頭對身邊的姚苌道:“甯池侯,看來方知曉情況不妙……苻登這等猛将,還是氐人的國寶。 也是我大秦的福氣啊……不知道世侄的掠風寶弓和羌人神馬‘踏日’,能不能從苻登手中将大秦第一勇士的位置搶過來?”
姚苌目光一動。 接着就堆上了謙恭的笑容。 隻是搖頭苦笑。 目光遠遠的指向了在另外一個鬥場上的沮渠蒙敵和姚敵兩人。 淡淡道:“司徒的家将沮渠蒙敵,河西無雙無對。 我那劣侄。 怎麽會是沮渠虎威的對手……就算踏日神馬。 當初和吞龍在星宿海同時被捕獲地時候。 就已經分了高下。 這些年調教下來,就更不是對手了……大秦第一勇士,不是我邊荒羌人,所能奢望的……”
他聲音淡淡的,周圍的人都順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見姚敵騎在一匹同樣高健的白馬之上。 繞着場中的沮渠蒙敵轉圈。 那匹白馬就是羌人地神馬踏日。 在小小的場中奔跑繞圈,進退有如閃電一般。 轉彎加速,在姚敵地控制下指揮如意。 而且越跑還越是精神。 秦國對于這匹寶馬也同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号稱一日夜兩頭見日。 可跑千裏的神馬。 鬥陣當中,同樣敏捷無比。 進退趨避的本事天生。 天下沒有一匹馬能追上它的影子!
在這鬥場當中盤旋進退。 沮渠蒙敵如何能夠跟上它的身影!姚敵半站在馬上,張開了一口色坐蒼黃的大弓。 弓弦碧油油的,不知道是什麽動物地筋腱做成的。 圍着沮渠蒙敵轉圈之際,一支接一支的箭就破空而出。 每發出一箭,弓弦震動空氣,發出的聲音竟然如一頭巨獸在吼叫一般!每一箭射出,快得幾乎都看不到影子。 加上他每一張弓。 左手就能搭上四支長箭,但是一旦射出。 四支箭竟然能朝不同方向飛射。 到最後以不同的角度齊集,直奔沮渠蒙敵要害!
如此神馬,如此神射。 鬥陣當中,真不知誰能抗手。
沮渠蒙敵立在場中,卻如山一樣沉穩。 踏日神馬在身邊幾乎跑成一條線。 他卻始終低垂着眼簾。 胯下一匹紅馬,同樣立在那裏一動不動。 周圍獸吼般的弓弦破風之聲不斷,将箭支風聲完全掩蓋住。 但是他雖然垂着頭。 卻象周身都長眼睛一樣。 間或劈出一劍,就象刮了一場大風一般。 無論來勢如何刁鑽的利箭,也隻有歪歪斜斜的飛出去!
姚苌收回了目光,正迎上王猛地眼神。 這位羌人大豪卻隻是哈哈一笑:“我那劣侄,不是沮渠對手,這已經是定下來啦……還是方知曉和苻登那裏。 才是真正勝負難分呢……我看,方知曉未必落在下風。 司徒大人這位新收的愛将……已經是真正的萬人敵了。 ”
說到後來,他的目光已經無比深沉。 王猛卻隻是輕輕一笑。
方知曉這個時候,卻是什麽心思都沒有。 隻是在咬牙發力!
天地之間,眼前隻有苻登的一人一馬而已!大火戟和雙面鐵矛已經死死的糾纏在了一起。 在雙方地發力之下,連成了一體。 這個時候隻要誰一松勁。 就是門戶大開,身死落馬的下場!一層層的勁力從身上不斷的催湧而出。 體内灼熱的氣流回環不休。 從丹田升起又落回丹田。 越轉越快,越來越猛。 呼吸都已經變得象火一樣燙。 但是總有一點清亮的感覺守在丹田的深處。 氣息起起落落,感受的卻隻有酣暢淋漓。 從吸收大火姵的勁力以來,從來沒有這麽舒服過!
周圍近處觀戰的人們。 都已經看到了方知曉身子周圍浮動着一層熱氣。 一道道暗紅地氣流似乎就在他黑色地盔甲上面流動。 地上的雪開始融化了。 這一層層地熱氣還在向外擴張。 第一排警戒的那些軍将們已經感到了熱風撲面,呼吸不暢。 有些曾經和慕容宙的獵軍交手過的官兵就開始互相面面相觑。 這是燕國那位戰神曾經在戰場上帶給他們的感覺!
眼前苻登的神色變得越來越猙獰。 渾身的甲葉都在輕輕的互相碰撞響動。 兩人的眼神死死撞上,都毫不退讓。 兩馬兜的圈子越來越小。 坐騎的腰也越來越彎。 到了最後,苻登胯下那匹怪獸口中噴出的惡臭氣息,都已經拂到了方知曉的臉上!人馬四隻眼睛的那種獰惡,更是直入心底!苻登兩顆獠牙已經翻了出來,臉上汗水如泉一般湧出,又轉眼被蒸幹。 但是他的神色當中,卻是越來越瘋狂!
媽的,老子就不信會敗在你手上!
遠處的拓跋厲鬼,一直站得筆直的死死看着這兩人的争鬥。 看着方知曉身邊不斷蒸騰起的熱氣。 他長噓一口氣,坐回了自己的胡床之上。 遠遠的掃視了神色越來越嚴肅的苻融一眼。 突然輕笑了一下:“大火姵的威力,一至如斯啊……又造就出一個戰神出來。 比勁力,苻登早就該輸了,但是方知曉的馬卻輸了一籌。 這下看誰先頂不住吧。 陽平公啊陽平公,苻登要是輸了,你還會有什麽計較?”
自語聲中,他神色卻變得古怪起來,輕輕的磨着牙齒:“天命至寶……天命至寶……真的有那樣的神通造化麽?難道靠自己,就不行了麽?”
面前的苻登臉色已經血紅!一股股勁力的催發之下。 隻看他咬牙切齒的在苦苦抵抗。 雖然自己胯下的馬沒有站住,不斷的在朝他那個方向而去。 但是他的雙面鐵矛已經一寸寸的被方知曉拉進懷裏來。 苻登在馬上的姿勢就是朝方知曉這裏漸漸的俯過身子,隻要再加一把力,苻登就要被他拽下馬來!方知曉能感受到他在不斷的運力向外掙脫手中的雙面鐵矛。 但是兩股大力糾纏在一起,還要鼓勵應付方知曉大火姵勁力的沖擊,他如何掙脫得開!要不就隻能棄矛而退。 那這場馬戰,就是自己赢了!
至于再鬥步戰,沒有了他那匹紅眼睛怪馬,自己怕他個屁。 全神貫注之下,他卻沒有發現自己胯下的健馬腰幾乎已經彎到了地上。 口中噴出來的已經不是白沫,而是紫黑色的血!他發出如此的大力和苻登拼鬥。 根就在馬身上,如此大力,自己座下健馬雖然也是精挑細選而出,卻如何承受得住?
眼見兩人越來越近。 苻登全身都在顫抖。 額前頭發都已經被烤得根根卷曲。 熱浪蒸得雪水融化,在他們身周泛起絲絲白氣。 再加一把勁,老子就赢了!
方知曉蓦得大吼一聲,所有勁道從全身各處催發。 雙手緊握的戟杆還猛的一滾。 對面苻登就覺得雙手大震,而且火熱的勁道以十倍的威力排山倒海而來。 自己似乎就處在岩漿當中。 全身在這一刻都被燒化了一般!
手中的雙面鐵矛已經變成了一個火條,雙手虎口一下綻開。 血液也被蒸發。 再也把持不住!
就在苻登兵刃就要脫手之際。 方知曉胯下戰馬突然一聲哀鳴。 轟然坐倒,帶着方知曉一起落下。 大火戟和雙面鐵矛一下分開,發出了清脆的金鐵交鳴的聲音。 苻登手中才握住鐵矛,就劃了一個半圈。 狠狠的朝方知曉紮下來!甚至連他胯下的吞龍戰馬,都揚起雙蹄,朝方知曉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