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我才跟父親說到正題。

“老雷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我點了點頭，放下筷子，很認真地說，“我以前還奇怪，你和媽怎麽會到了我高考的時候突然就改變主意，準備讓我讀商科，那天跟雷老聊過之後才明白，原來根子在這兒。”

父親笑了，“隻是沒想到你小子那麽倔，居然放棄高考，我跟你母親這事兒還沒跟你說，你當年放棄高考，差點兒真沒把我們倆人氣出病來。”

“那個時候真的是太小不懂事，現在想想，不光當年放棄高考氣着你們了吧？第二年回來好不容易決定高考了，卻自作主張報了理科，而且考了這麽個完全用不上的計算機專業，估計也把你們氣的夠嗆……”

父親長謂一聲，“是呀，也真沒想到，這一晃，就十年時間過去了。現在想想，小時候你學東西真快呀，好多東西不要人教，自己琢磨琢磨就會了。人家孩子要反複學的東西吧，你也是教上一遍準會。其實吧，那個時候我和你母親很反對學校讓你跳級的，但是架不住老師都說放你在班上簡直就是浪費時間，我們也就随你跳級去了。”

我看到父親那感慨的樣子，第一次真正的從心底真實的感覺到父母真的是老了。

“那天雷老把四家人的事情全都告訴我了，從做街坊那代人說起，一直說到爺爺他們重新聚首，然後才說到你們四個人終于見了一面，商量關于那個玉佩的事情。”

父親幫我乘了一碗湯，指指讓我喝下去，“石磊，你現在是怎麽想的？就打算實現我們上輩人的遺願，讓四家并爲一家。你來當這個家主持大局麽？”

我緩緩的搖了搖頭，“目前還不行……我是這麽想的，一來呢，我覺得自己的能力還不夠，無論是商業上的領導力，還是面對一個如此龐大的家族的駕馭力，都很不夠。二來，我還太年輕了。這畢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們後輩之間也沒有什麽真是的兄弟感情，雖然雷老和你們等人一直保持聯系，但是我們這輩兒的人，對此就算知道也還懵懵懂懂的。第三，趙家也很不容易，雖然說跟吳老他們家一直相互幫扶着共同發展，但是畢竟他們也爲這份家業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他們是懷着本分的心想要把這些還給我們，但是我們真的就這樣拿回來麽？未免從人情上有些說不過去。所以我想，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很多問題都還沒解決。而且我自己，也還有個心願未了……”

“那你爲什麽又想要四家人見個面把這件事情說開來呢？”

“依照你們的意思，四家合而爲一恐怕是勢在必行了。雷老的意思我明白，從前之所以沒有在你們這一代去将這個老輩的心願完成。是因爲你們擔心國内局勢未穩，貿貿然地合在一起了，會不會引起什麽岔子。眼見着現在國内無論是政治形勢還是經濟形勢都已經趨于穩定了，便動了這個心思。我本來的确想要在等幾年再說的，但是既然雷老跟我把這件事挑明了，而且你和王老還稍稍年輕些，可是雷老和吳老卻年事已高，特别是吳老，身體一直都不好，我也想在他有生之年至少讓他看到上輩的心願能夠完成。即便不行。至少也讓他看到四家的晚輩們已經團結在一起了，多少也是個安慰……”我表情嚴肅的分析了一下情況，聽得父親連連點頭。

“嗯，看來你是真地長大了，考慮事情也周全了起來。九三年地時候，我們幾個人之所以會約在一起商量這件事，也是你剛才所說的那般認爲。本來我還打算提點提點你，不過既然你已經想到了，我就放心了。你說說看。這次你跟我一起去上海，打算做些什麽？”父親看着我把湯喝完之後說到。

我從口袋裏掏出香煙，想了想又放在桌上，“其實也沒有什麽太過于成型的想法，隻是擔心吳老的身體……正好這段時間我公司的那個大項目正是運營穩定等待回收的時候，我相對要空閑一些。就想着去跟吳老見見，把這件事正式放到台面上來說說。另外，我也想看看其餘幾家，當然主要是吳家和趙家，他們兩家我這一代人的真實想法。畢竟是這麽一份大的吓人的産業，換了是誰，要将它交給一個外姓的人，雖然有吳老撐着，但是也未免有些不樂意。我想看看他們的反應，要是他們也都支持四家合而爲一，自然再好不過，如果真的最後由我來打理這一切，我也會盡量的去做到四家相同的待遇。但是如果他們并不是那麽樂意呢，我想這件事就這麽算了，但是我還是想在吳老面前擺個姿态，讓老人家走的時候能夠安心。王老那邊我想他們是無所謂的，反正本來就不貪圖這些，說到底了，這份家業也根本就不是我們的東西，隻是爲了完成老一輩的一個心願而已……”

見我慢慢騰騰地說了半晌，父親從我的煙盒裏取出了一支煙，點上之後遞給了我，自己又重新點上一支。

“其實我也一直是這麽想，我們幾個老家夥會不會太過于一廂情願了，萬一小輩們不願意怎麽辦。當年我也曾提出來過，老王當時也是贊同我的說法的。但是老雷和老吳很堅決地反對，非要說四家早有約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老人們的心願必須完成。我和老王也就在無奈之下，應承下來了。你有這份心我就放心了，就像你說的，老王家不會貪圖什麽，老雷家更不會。至于你，現在自己的事業也很有些基礎了，不去做那個什麽當家人，反倒更讓我放心一些。其實我倒是更加甯願你就在那個作協裏做做文職工作，清閑省心，家裏也不缺那點兒錢……”

我點了點頭，伸手在煙缸裏彈了彈煙灰，“就是從雷老的口中知道，這件事裏，最堅持的其實就是吳老。所以我才想着說是不是給吳老吃顆定心丸，至于他的子女那邊，我會跟他們一一知會到位的，了了老人一個心願，至于身後，我們究竟如何，隻能是看看形勢再說了。”

父親突然笑着看着我，“要知道。吳家和趙家的産業加起來至少幾千個億了，說實話你真的不心動？”

我啞然失笑，父親怎麽突然又露出幾分頑童的脾性了，“呵呵，我自己現在在通達集團，産業已經至少兩到三個億，而我私人名下，還有一筆資金，大約也有一個多億……”我指的是還沒拿到手，但是估計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拿到手的《才子皇帝》那部電影帶來的利潤。“說起來。我也是身家差不多四個億的一方小富了。雖然在富豪榜上估計排不上字号，但是四個億，呵呵，恐怕就是我躺在錢堆上使勁兒的胡吃海喝沒事兒燒錢玩兒，這輩子也沒什麽可能把這筆錢用完了。幾千個億和幾個億，對于我而言真的也就是數字上的概念了，沒什麽區别，無非是尾巴上多幾個零而已……”

父親呵呵的笑着，臉上的皺紋跟着笑容一顫一顫地，“你倒是看的透徹……”

“也不是看的透徹，關鍵是從小就沒有太重的名利心，要不是因爲一些說不清的原因，我恐怕真的就如您所願在作協清茶淡飯的過一輩子了。”

“對呀。石磊，當初你是怎麽突然想要轉行投身商界的？似乎你一直都沒跟我和你母親解釋過呢！”父親抽了口煙，突然問道。

我不想把李小語的事情跟父親說的太詳細，于是也隻是輕描淡寫地說到，“其實現在想想也沒什麽，隻是那個時候心裏憋着一團火，就想證明給别人看，我石磊隻是不願意做，如果願意，在任何一個行業我都可以做得非常的好。”

“就是因爲那個叫做李小語的女孩兒？”父親突然問道。

我一愣，沒想到父親已經知道了，“您知道？”

“老雷跟我提到過，孩子啊，不管你做什麽或者打算怎麽做，作爲你的父親，我隻想跟你說一句，有的時候，心性要放的平穩一些，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真正放不下的，無論多大的事兒，百年以後不過都是一懷黃土……”

沒等我說些什麽，倒是母親在旁邊說話了，“呸呸呸，你這個死老頭子，你才是一懷黃土呢，難得跟兒子見一面，說什麽狗屁的黃土不黃土的……”

父親笑着将手裏的煙蒂在煙缸裏弄息，“好好好，我說錯話了，不說了不說了，我跟兒子再殺盤棋，晚上早點兒睡，明兒我們就回南京去。說起來，我也好久沒見老虞和老湯了，這次回去少不得要找他們殺上幾盤。對了，兒子，你說說看，依我現在的棋力，是不是能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我笑而不答，母親卻笑罵到，“你這個老頭子，老了老了，倒是好勝起來。難道你打算成個鬥戰勝佛麽？”

父親哈哈大笑，“石磊啊，你看看，你母親現在就是這樣，經常把我比喻成那隻猴子！”

我看了母親一眼，母親沖我擠擠眼睛，我也就什麽都不說了，默契的跟母親一起笑。

母親收拾了碗筷之後，又像從前一樣，幫我們擺好棋盤，燒好茶水，我和父親又擺了一盤棋。

到中盤的時候，我故意的露個怯，不露痕迹的假裝計算不到位，走了幾個沒有太大破綻的昏招，讓父親屠了我一條大龍，最終讓父親赢了這盤。

父親赢了棋之後得意的大笑，“哈哈哈哈，看來你這個業餘六段還是不到位啊，時好時壞麽，我至少赢了你有兩目棋吧？”

母親站起來，幫着我們收拾棋盤，白了父親一眼，“你這個死老頭子，兒子故意讓你棋，你還看不出來麽？”

父親又是一陣大笑，這才正色對我說到，“石磊，你要記住，無論對手是誰，放下了棋盤這就是個小小的戰場，可不能有這樣的隐讓之心。該赢的就要赢，有時候，一招走錯滿盤皆輸。”

我細細的砸摸父親話裏的意思。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好了，洗個澡，早點兒睡吧，廬山上的夜可是很涼的，我跟你母親幫你整理床鋪去，你趕緊洗澡吧！”

我點點頭，站了起來，心裏卻還在琢磨父親剛才的那句話。

※※※※※※※※

回到南京之後。雷老的電話也恰到好處的打了過來。

“石磊，這邊我跟老吳和老王都商量好了，他們也都覺得你能在四家人面前表個态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你現在在哪兒？南京還是廬山？你父母在不在你身邊？”

父親和母親出門了，父親回到家裏後，馬不停蹄的就給虞教授和湯教授打去了電話，約了不知道在哪兒下棋去了。

“我把我父母都接回南京了，兩個小時以前到的。他們現在出去了，晚些會回來。既然吳老和王老都沒什麽意見，那我明天就跟父母一起去上海吧，我想午飯後動身。大概下午四五點能到了。回頭我讓王茜把飯店訂好。我們先吃飯吧，關于家裏的事情，晚些再說。”

雷老答應了下來。“哦，對了，我這次跟趙家也說了一下，他們大概也會過來。”

這是在我預料之中的，既然是四家要會談，自然少不了把龍大那邊也牽扯進來，于是我什麽也沒說，隻是答應着，“好的，那我們明兒見吧。雷老您早點兒休息。”說完我突然想到不對。現在才是下午，休息個什麽勁兒啊。

果然，雷老哈哈大笑，“昏頭了吧？這大下午的，我剛剛睡完午覺起來，還休息個什麽勁兒？我跟你們家嶽父約好了，一會兒去打高爾夫，這會兒我正在路上呢！”

“那麻煩雷老幫忙向王老帶個好，我這邊準備一下。”

“哈哈。你跟茜丫頭的事情該辦就辦了吧，我們幾個老家夥都盼着看着你們倆親上加親呢！”

我答應着，挂上了電話。

給公司去了個電話，詢問了一下公司的情況，一切正常，裴瑩瑩正在給他們開會，我也就不多說什麽，又給王茜去了個電話。

電話裏，把大緻的情況跟王茜說了一遍，然後囑咐她訂個大點兒的包間，估計這次的飯局，人不會少，幾家人一起，至少也得有個二十來号人。我估摸着，雷老吳老兩家的主要人等都是要到齊的。

又給龍大去了電話，确定了一下明天的事情，我這才安心地徹底挂上了電話，一個人坐在家裏地沙發上，想着明天可能發生的一切。

想了一會兒，發現明兒可能出席的人實在太多了，這不是一個能夠揣度出各自意圖的時間。并且，有不少人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手邊甚至連一絲資料都沒有，貌似也隻能夠臨到現場随機應變了。

我想了想，從卧室裏走出來，到樓下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沒加冰塊，又上樓走進了書房。

打開電腦，上了QQ，我看到那個人的頭像是灰色的，這說明那人要麽不在線要麽隐身。我試着呼叫了一聲，然後端起杯子，喝了點兒酒，眼睛随意地看着書架上那套限量版的～車模，耳朵卻一直支楞着聆聽電腦裏會不會傳出有人跟我說話的聲音。

等了一會兒，對方的QQ依舊死氣沉沉，我這才掏出手機，撥了一串數字，響了兩聲，對方接聽了電話。

聽到話筒裏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大概是水杯被碰翻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壓低了聲音說了一聲“shit”，然後才傳來他那聲，‘老闆……”

我有些不悅地說了一句，“上QQ”，然後就直接挂斷了電話。

很快，QQ上就有了反應，對方發過來一個流汗的小臉，說了一句，“剛才在玩遊戲”。

我心裏很有些不滿意，于是運指如飛，在鍵盤上敲擊，“交待你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啊，已經确定了，他們那塊地的确是在山東，山東的萊蕪。”對方的回答也很快。

我沉吟了一會兒，居然真的是山東，他怎麽會想起來搞房地産？難道是喪心病狂了？放着自己熟悉的産業不做，跑去搞什麽房地産。真以爲隻要搞開發就都能賺錢麽？而且，就算是搞房産，也應該在一級城市搞吧？這樣利潤會大一些。他們爲什麽會挑中一個萊蕪這樣的二級城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