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反擊二



皇長子的高熱過了一夜方退了下去,病逝也有好轉之相。

靜安宮一日之間便換了侍奉的宮女内侍,住在西偏殿的才人侍選們也都遷了出去,一應的宮人皆不準帶,皇後另安排了人去伺候。

青菱笑吟吟道:“如今皇後娘娘可有的忙了,順芳儀和二皇子她尚且忙不過來,再添一個皇子,看她有沒有閑情雅緻去顧其他人。”

董嬷嬷聽見了,少不得要抱怨她一句不夠謹慎,道:“哪怕在自己宮裏,也需謹言慎行。皇後娘娘料理六宮諸事,都是應當的。”

青菱笑答:“是。”抱着董嬷嬷的臂挽道:“好嬷嬷,再不敢了,且饒了我這遭吧。”

林雲熙道:“罷了,嬷嬷,她就是這樣口無遮攔的性子。”指着青菱笑道:“你這樣清閑,給我好好盯着那位徐太醫,他得了醫治皇長子的方子,保不齊能看出什麽來。咱們行事一向小心,可也要處處留神才好。”

青菱束手應了,碧芷奉了一盞熱茶給林雲熙,道:“青菱嘴上胡鬧了些,辦事卻還穩妥。且那葉甘松投了順芳儀,除了您肯扶他一把,誰敢輕易與他相與?想必他是不敢随意反水的。”

青菱道:“皇長子藥方裏添的那味藥引子是難得的滋補之物,況且皇子隔七日高燒一回,不過是藥勁上來的緣故,身子隻會越來越好,三次之後,更是絲毫痕迹也找不着。他就是說出去給旁人聽,也要有人信啊。”

林雲熙聞言微微斂了笑意,道:“蘇美人這方子确實神異,可見世上能忍異士之多,咱們不過坐井觀天而已。”

董嬷嬷道:“倒不是主子孤陋寡聞,老奴久在宮闱,曾聽聞聖人手裏也有不少極擅醫毒之數的行家,隻在太醫院挂職,并不輕易露面。再看那西域邊陲,巫醫草藥亦是自成一家。且老奴私下揣測,這些藥方難得,必是代代相傳累積而來,本朝傳承三百餘載,開國聖主對前朝皇裔并未趕盡殺絕,古方醫術流落民間也是有的。”

頓一頓,又道:“蘇美人的方子雖頗爲奇妙,但宮闱秘方中藥效相似的并非沒有,隻是名字、藥材不盡相同,藥效也更霸道傷身罷了。主子仔細想想,醫術一道博大精深,想達到目的,大都是靠醫術精妙者費心鑽研。然此等高才之人,多半是對那些疑難雜症等花費心裏,又怎會日日埋首于這深宮後宅的小道?說一句不自謙的話,老奴于用藥一道也算精通,但要讓老奴改良這方子,耗費一生也未必有所成效。”

林雲熙聽她細細分析,垂頭思忖了一會兒,方笑道:“嬷嬷說的不無道理。想那蘇氏十餘年研習此道,又是她母親下屬親授,也不過小成。許氏以軍功起家,在氏族中不過後起之秀,底蘊不及何氏楊氏等深厚,就算真拿到了什麽秘方古方,也得看得明白才有用。再則,蘇氏的底細無人知曉,許家那裏卻未必,當年蘇氏的生母被許家追着不放,必然有不少人看了熱鬧,那些東西許氏保不保得下來,都是未知數。”

話到此處,她歎道:“從前是我不經事,被蘇氏一吓就忘了分寸。”

董嬷嬷道:“主子慢慢曆練着,也就好了。”

林雲熙微微一笑,道:“皇後那裏,嬷嬷幫我留心着。再過四日,皇長子又該‘病’了。這回,且要好好送給皇後娘娘一份大禮才是。”

蘇氏的藥方确有神妙之處,四日後,皇長子又發起了高熱。

皇後才聯系上了順芳儀那裏侍奉的宮人,正打算尋個法子,再給順芳儀吃個教訓,聽聞靜安宮的人去請了太醫,問了兩句,知道皇長子又起了熱,雖感到焦急,也無法子,隻命太醫好好醫治,送了不少藥材去靜安宮。

來禀報的宮人見皇後并不十分上心,轉頭便把消息送到了慶豐帝那裏。

慶豐帝大發雷霆,将太醫院上下一頓訓斥,又親自對靜安宮的宮人嚴加審問,終于抓出兩個在皇長子偏殿灑掃的小宮女。靜安宮才換了一批宮人,新的掌事宮女更忙着侍奉皇子,對底下的小宮女們并不費心教導,隻派她們做些粗活、不要添亂就好。這兩個宮女年紀小,哪裏懂得什麽叫禁忌忌諱,皇長子病着也敢開了窗子打掃,雖被嬷嬷們及時阻止,但還是叫皇長子吹了風,才又不好了。

皇後氣得冒火,她做主換的宮人,明明看着都是老實的,怎料出了這樣的差錯,簡直就是打她的臉!

偏偏宮裏又偷偷摸摸傳起了流言,說什麽皇長子要不好了,二皇子養在皇後膝下,占了半個“嫡”字,若再加個“長”字,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殿下,前程可期!這無根無據的流言,在宮女内侍們嘴裏仿佛極有分量和可信度,口耳相傳不說,連帶着尚宮局、内侍監對重華宮都像是殷勤了不少。

她還不能以強硬的手段來彈壓傳言,隻能任它這麽傳着、聽着,否則在衆人眼裏,就是她被說中了心中所想,才會心虛以緻惱羞成怒對此事嚴懲。

皇後又驚又怒,更添三分冰涼的懼怕,聖人要是聽到了這樣的傳聞,會怎麽想她?會不會以爲她是故意縱了不安分的去靜安宮?又或者會以爲那兩個宮女就是她指使的……

一時倒束手無策起來。

急了兩日,皇長子的燒退了,人也好了不少,才敢松一口氣。

隻是心下依舊惴惴,還是許嬷嬷勸她先去向慶豐帝請罪,道:“聖人托付主子照看皇長子,皇長子病了,主子即便有功無過,在聖人眼裏也是錯。您若不肯低頭,聖人隻怕就真信了那傳聞所言,到時候主子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主子服了軟,聖人是念舊情的人,又一向敬重您,您才有轉圜之地啊。”

皇後聞言一凜,忙道:“嬷嬷說的極是,隻要聖人不相信,流言終歸隻是流言罷了。”又打定主意,要向慶豐帝進言嚴懲靜安宮的宮人,以告誡六宮謹守宮規、不可再輕視怠慢皇嗣。

才着人去打探了慶豐帝是否得閑,慶豐帝那裏忽然來了旨意,将那兩個犯事的宮女杖斃,靜安宮掌事的宮女少監杖責六十、廢去暴室,其餘粗使宮人全都杖責二十,由殿中省再挑新人伺候,侍奉皇長子的嬷嬷罰奉一年。

皇後猛地一悸,跌坐在榻上,指尖微微發抖,顫着聲道:“嬷嬷,你說聖人是不是對我起了疑心?”

許嬷嬷也心慌得厲害,後宮諸事慶豐帝極少插手,除卻立政殿等禦前侍奉的宮女内侍,哪怕涉及皇嗣,一應的事宜大都是吩咐了皇後去做的。正因如此,皇後在後宮極具威信,在嫔妃宮人眼裏,皇後的威嚴僅次于聖人,她又從不與慶豐帝的旨意相背,自然可稱得上說一不二。

可這回慶豐帝不僅親自下旨,懲戒之嚴也叫人膽寒,最叫人不安的,是他竟未和皇後說過一言半語!一道口谕,已将皇後在宮中至高無上的地位中拉了下來,讓所有人都清楚明白的看到,聖人才是天下之主!不管前朝後宮,都隻能由一個人說了算!皇後能執掌後宮,是因她有聖人的扶持和看重,而不是因爲皇後本身!

許嬷嬷勉強壓下心裏的不安,憂心道:“聖人記挂着皇子,大約是遷怒了主子。”

皇後心頭沉甸甸的,仿佛有個黑洞在不斷地往下沉。遲疑、猶豫了許久,終是無奈苦笑道:“不管如何,這罪總是要請的。聖人遷怒于我,也是我行事不周的緣故。”又自嘲道:“我才想着要以靜安宮事告誡六宮不得怠慢皇嗣,竟連罪名都是現成的。”

許嬷嬷聽了又是害怕又是痛惜,不由流下淚來,扶着皇後的手屈膝跪地,哭訴道:“都是老奴無用,叫主子委曲求全。”

皇後忙命人扶她起來,道:“不怪你。是我行事輕率,明明知道羅氏那裏不是一時三刻能夠料理的,隻爲争這一口氣,才盯着她不放,顧此失彼。若嬷嬷不在羅氏那裏費心,怎會看不住皇長子,還要勞你爲我籌謀操心。”

安撫了許嬷嬷,親自去立政殿請罪。

慶豐帝神情平淡,連目光都未動搖分毫,隻道:“皇後一向行事妥帖,近兩年不知何故,仿佛總是聽皇後來請罪。”

說的皇後背上冷汗涔涔,下意識地推脫道:“柔嘉開蒙,皇兒也一日日大了,妾身看顧兩個孩子,對宮務難免失了周詳。是妾身有錯。”

慶豐帝淡淡看了皇後一眼,冷笑道:“皇後肯盡心關懷柔嘉和皇兒,是好事,隻是日後别忘了,朕不止一個兒子。”

皇後自知失言,忙低頭作忏悔狀,“妾身謹記。”

“你執掌後宮多年,朕也對你敬重有加。皇後,别辜負朕對你的信任。”

皇後束手斂目道:“是。”

慶豐帝點點頭,不再多提,說起旁的事來,“前兒禮部尚書上了道折子,李順,你取來給皇後瞧瞧。”

李順自桌上小心取了一本奏章,奉于皇後。皇後接過一看,卻是禮部尚書奏請選秀一事。

禮部是清水衙門,掌着本朝禮樂體制,連宗廟祭祀等事宜都被太常寺搶了去,也唯有選秀一事最能拿的出手了。禮部尚書是先帝二十七年的探花,妙章精華,朝野聞名,是以一篇奏請選秀的折子旁征博引,寫得揚葩振藻,璧坐玑馳,端得是文采風流。

皇後不敢多看,略翻了幾頁,便放在手邊。心頭雖苦澀不快,還要顯得十分愉悅的樣子,笑道:“算來快三月了,曆年選秀都是這個時候開始準備的,禮部提的正是時候,再晚隻怕要拖到夏天了。”

慶豐帝“嗯”了一聲,并不在意,“這事兒你與禮部商議着辦,朕叫他們拟了折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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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事一定,前朝後宮都蠢蠢欲動起來。

慶豐帝不過而立之年,兒子隻有區區一手之數,更沒有滿七歲的。中宮無子,内寵亦不算多,數得上号的隻有林雲熙、麗修容,都還不曾封妃,将來如何,猶未可知。

皇後一面要照看皇長子的病情,一面要布置選秀事宜,正是無暇分身,景福宮順芳儀又來報受了風寒病了。皇後狐疑之餘,少不得要過問。

哪知給順芳儀診治的太醫葉甘松自言醫術不精,另派了太醫院新進的方太醫前去診斷。方太醫是個愣頭青,把了幾回脈,就道是有人在順芳儀的吃穿裏添了不該有的東西。他查了順芳儀所用的器皿分例,順藤摸瓜,還真就糊裏糊塗得抓到了人。

那原是景福宮侍奉順芳儀的宮女,幾番拷打之下被逼得吐露實情,說是一個眼生的嬷嬷給了她錢銀,要她在順芳儀的吃穿裏放些東西,她家中困頓,實在貪那錢财,才被收買了。

那宮女關押在柴房裏,夜裏竟還有同黨來救,又抓住了兩個,竟也是順芳儀的宮人!其中一個還是景福宮的掌事内監。

又有那内侍曾在順芳儀病重時克扣用度,欺上瞞下中飽私囊,如今是怕順芳儀好了找他麻煩,才狠心下了毒手。

皇後怎會不知道實情,隻是這樁樁件件布置安排得妥當周全,連空子都找不出一個。慶豐帝正是對她起了猜疑的時候,她不能壓着此事不辦,落人話柄,隻得忍痛将那釘子一個個拔了打發去暴室,一時焦頭爛額。

林雲熙聽聞此事,倒爲順芳儀喝了聲好,“她是個有本事的,時機握得準,皇後娘娘都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碧芷卻不以爲意,道:“如今這景福宮裁了人,總是要挑了新的送進去,順芳儀快刀斬亂麻,皇後娘娘卻未必不能再度陳倉。”

林雲熙微微搖頭,“要收買幾個宮人不難,可要尋忠心辦差的也不易。那内侍便罷,絕了後嗣,隻要安頓了族人就是個死士。宮女不一樣,在哪個主子身邊,就是一輩子的,除了主子提拔她,她到别人那裏去又能得什麽好出路?還要背上個背主的惡名,故而輕易是不會動歪腦子的。那宮女肯爲皇後做事,必是個真正忠心的。這樣的人難得,皇後最多安排些刁滑的宮人去爲難順芳儀,可旦夕之間,哪裏又能再找個出得力的心腹?”

碧芷方恍然大悟,又沉吟着道:“奴婢鬥膽猜測,到了眼下,那些消息靈通的宮人們多半能猜出那幾個是皇後的人,偏皇後又不得不這般不留情面地将他們除了。隻怕任誰都要留個心眼,連忠于皇後娘娘的人也會覺得唇亡齒寒,哪怕日後皇後娘娘能把他們再挪出來,對這回的袖手旁觀,也難免存個疙瘩。這才是主子說的,皇後吃了啞巴虧,有苦說不出罷?”

林雲熙笑道:“一語中的,果真長進了不少。”

青菱雙眼閃閃發光,“既有此一,主子何不做上他二三四五?叫她嘗嘗衆叛親離的滋味,咱們也好出口惡氣!”

林雲熙指着她又無奈又好笑,“你以爲皇後是吃素的?我又不是神仙,一句話就能心願得嘗。”

碧芷也笑着勸道:“皇後自己作爲才能讓她手下的人覺得寒心,若是主子來做,不是又叫她們不計前嫌一緻對外了麽?反而送了皇後收攏人心的機會,主子才不會做白功夫呢!”

青菱聽了不由沮喪,抱着碧芷的手讷讷道:“是我想的不夠周全。”

林雲熙含笑看着兩人,心下思忖,青菱伶俐能幹,碧芷卻更穩重周全。琥琳姑姑年紀不小,若不自梳做個嬷嬷,必然是要放出宮去的,青菱行事若再謹慎些,倒能頂了琥琳;而碧芷胸中頗有謀劃,待董嬷嬷好好教一教,可堪大用。至于旁的,秦路是個内侍,又才三十餘歲,總有十來年可抵,也夠教出幾個能用的人了。又想着壽安日後總要出閣讀書、封爵開府,她總需挑些好的先調教着,也不至于将來青黃不接。

宮人這裏倒可慢慢籌謀,選秀卻近在眼前,林雲熙膝下有子,站穩了腳跟,早不懼新人與她争寵,但也不敢說是安穩無虞,倘若真出一個絕代寵妃,她先前打下的大好局面豈不是成了笑話?

宮裏出身稍不錯些的嫔妃或明或暗,盡數都關注于此。别的暫且不提,就京中那些有名的淑女,有各家夫人暗中往來,自然個個心中有數,林雲熙也得了林夫人塞給她的一份單子。除了世家豪門嫡支旁支應選适齡的女子,也有不少才名、文名出衆的寒門淑女,更涉及其家中父兄族人的官職爵位,還有其他州郡望族出身、或容貌出衆、或有賢名的适齡之人。

而林雲熙和滿宮妃嫔們所慮最甚者卻還住在宮裏——太皇太後自正月裏召程氏入宮伴駕,到了如今選秀将至,也不見遣送回家,叫各宮嫔妃都不由嘀咕起來。反而慶豐帝忙着國事,又有幾個兒子女兒,偶爾召幸嫔妃,早就不記得宮裏還住着這麽一位。

好在程氏深居簡出,并未因選秀臨近設法與慶豐帝接近,嫔妃們雖心有不滿,礙于太皇太後,也不過私下議論兩句,不敢明着說出來。

這日從皇後宮裏請安出來,便有昭陽殿的宮人急慌慌跑了來,林雲熙神色從容,不疾不徐道:“怎麽這樣着急,可是宮裏出了什麽事?”

那内侍道:“小皇子醒了,哭鬧着要娘娘,奴才們哄不住,還請娘娘快快回去。”

嫔妃們還未散去,是而都聽見了,忻婕妤離她最近,慢慢走上前兩步,語中帶着欣羨道:“聽聞四皇子乖巧可愛,與昭儀十分親近,昭儀真是有福之人。”這些天漸漸暖和,她換了輕薄的春衫,六個多月的肚子頗爲顯眼,行動見也變得遲緩吃力了不少。

林雲熙輕笑道:“他還乖巧?十足的調皮搗蛋,若有一天安靜的,我就該念佛了。”含笑對忻婕妤道:“再過幾個月,你也能添個皇子,一樣有福氣。”

忻婕妤微微搖頭,伸手合抱住溫柔一笑道:“不管皇子帝姬,妾身隻盼他平平安安就好。”

林雲熙也微微一笑,她急着回宮,便道:“皇兒那裏等着我,便與婕妤告辭了。婕妤若得空,也可來昭陽殿看看皇兒。”

說罷,帶着宮人匆匆而去。

進了殿中,果然聽壽安哇哇大哭,幾個乳母嬷嬷連番上陣都哄不住。林雲熙忙脫了披風去抱他,壽安抓着她的衣襟,方才漸漸止住了哭聲,林雲熙慢慢給他擦臉,他也不鬧,乖乖坐在她懷裏,小小抽噎了一下,忽然喊了聲:“阿娘。”

林雲熙又驚又喜,盯着兒子道:“你說了什麽,再叫一聲!”

壽安扭了扭身子,又“啊嗚”“啊嗚”了幾聲,才又叫道:“阿娘。”

林雲熙喜不自勝,捧着兒子的臉親了一下,“哎!壽安會叫娘了!”又問他,“那壽安記得爹爹嗎?”

壽安咧開嘴咯咯笑了,點着頭留着口水,含糊不清得道:“阿父!”

殿中諸人都喜上眉梢,紛紛恭賀,林雲熙笑意盈盈,什麽煩心事都不見了,一疊聲吩咐道:“今兒大喜,宮中上下賞半個月月俸,乳母們都加一倍。”

宮人們齊齊謝恩,熱鬧了好一陣兒才散了。

今年入春稍晚,可到了二月仲春末,也是百花爛漫、春光明媚的時候。上林苑裏群芳競開,桃李争妍,粉杏白梨,綠柳碧波。春日置身花海,更是香氣撲鼻,沁人心脾。

午後壽安在窗下安睡,陽光照得暖洋洋的直叫人犯懶。窗前的碧梅還有幾粒零星的花朵,廊下奉着姹紫嫣紅的牡丹芍藥,妍麗妖娆。

林雲熙在一旁陪着,慢慢繡着一件夏日紗絹薄袍上的暗紋,偶爾停下來閉眼小憩。聽到極輕的開門聲和腳步聲,轉過頭見是青菱進來,壓低了聲與她耳語道:“恭芳儀來了,琥琳姑姑已先請她往偏殿稍候。”

林雲熙“哦”了一聲,道:“知道了。你請她稍等片刻,我換了衣服就去。”

她到偏殿時,胡青青正在廊下修剪一盆紫紅色的牡丹。這花不是姚黃魏紫等名種,自然沒有人特意去悉心照料,邊上生了不少多餘的分枝敗葉,但模樣極佳,花葉飽滿,似錦如霞。

林雲熙笑道:“外頭還有些風,怎麽不在裏面坐着?”

胡青青忙放下剪子起身問安,婉然一笑道:“妾身看那花開得好,忍不住出來瞧瞧。”

整個宮中唯有胡青青與她算是交好,也時常往來,胡青青依附于她,多少得了昭陽殿上下的禮遇,在普通的小事上林雲熙十分寬待她,故而胡青青在她面前也漸漸放松親近了起來,不再事事刻刻做那謙卑的姿态。

林雲熙笑道:“你若喜歡,帶回去就是。”又吩咐宮人,“花房還新進了不少芍藥,挑幾盆賞給恭芳儀。”

胡青青臉上露出欣然的笑意,忙福一福身道:“謝昭儀。”

兩人攜手進屋喝茶。胡青青四下一看,笑問道:“怎麽不見皇子?他平日裏最愛粘着昭儀。”

林雲熙道:“你不知道,打從他會走了,一天到頭都停不下來。我哪裏看得住?他方才玩得累了,在後面睡着呢。”

胡青青便添了一點羨豔之色,感歎道:“一眨眼,皇子都能跑會跳了。去年此時,他還是個嬰兒呢。”

林雲熙道:“去年此時,你才侍奉聖人,我瞧着聖人對你也不算冷待了,說不定明年此時,你便能添個皇嗣。”

胡青青苦笑道:“隻怕妾身沒有這樣的福氣。”她如何不知慶豐帝寵愛她的緣故,開頭幾個月還好,恩賞不斷,可翻了年,卻也不曾召幸幾次。若非宮中皆知她得了林雲熙青眼能時常得見,别的嫔妃那裏聖人也一樣冷淡,連她自己也要以爲自己失寵了。

想到此處,胡青青不由向林雲熙看去。聖人冷落後宮,對林雲熙卻如常恩寵,一月中有大半都留宿不說,即便不召幸,也時時關懷。她心頭澀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茶中微甘的苦味泛上舌尖,慢慢竟像滲入心裏去了。

林雲熙看出胡青青分神,倒不說破,隻和聲問道:“今兒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胡青青方回了神,放下茶盞含笑道:“難得日頭好,妾身出來走走,不想看到了些東西。”她微微一頓,斂目道:“妾身不敢好奇,但心中難免不安。”

林雲熙心頭一跳,面上靜和如初,“不知芳儀看到了什麽?”

胡青青道:“妾身在上林苑賞花,碰巧見到了程家娘子。”

林雲熙笑道:“太皇太後時常召程娘子入宮小住,我也見過一回,是個溫柔知禮的姑娘,十分孝順。”

“不知昭儀可見過程娘子身邊的嬷嬷?”

林雲熙顯露出疑惑來,笑道:“我隻見過她帶着個活潑伶俐的宮女,倒不曾聽聞又添了嬷嬷。想必是太皇太後新撥了侍奉程娘子的。”

胡青青面色驟然一變,額角竟沁出一絲汗水,勉強笑道:“是啊,程娘子入宮本就是陪伴太皇太後,身邊的人自然也是太皇太後賜下的。”

林雲熙不由微微一驚,胡青青轉而又恢複了鎮定的神情,談笑如常,“妾身前日收到家書,父親已在青州一切安好。他在歸化落腳,歸化縣令十分敬重讀書人,未叫父親服苦役,做了縣裏的教學。歸化雖清苦,但蠻夷之地也有不少向學之士,父親得了束脩,日子并不難過。”

複又起身向林雲熙頓首一禮道:“家父能得此善遇,都是昭儀盡力照拂之功,妾身拜謝。”

林雲熙坦然受了,含笑扶她起來,道:“如今你我相交,不必行此大禮。”

胡青青哪裏敢當真,恭恭敬敬得應了一聲。

又閑話幾句,胡青青方告辭回去了。

宮人收拾了桌上的殘茶盤碟,碧芷另換了一盞熱茶奉于林雲熙,低聲道:“恭芳儀……”

林雲熙微微一笑,“你放心,她就算猜到了也不會做什麽,何況她眼下疑心的可不是我。日後若查問起來,她今日所見,便可讓我無虞脫身。”

說到這裏,她緩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砰砰直跳的緊張和焦慮,淡淡道:“那邊如何?”

碧芷道:“聖人傳了莊親王入宮,方才還在立政殿一道用午膳。”

她輕輕颔首,斂目沉靜,“無需多打探,免得叫人看出痕迹。”平和了氣息,和婉笑道:“走吧,壽安睡了大半個時辰,也快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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