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過去多久,甯蝶感覺到胸口上仿佛壓着千斤重,像是從肺腑裏吐出一口水後,她眼皮緩而重地睜開,視線尚是模糊,隐約瞧見一個男人的輪廓,蹲着身俯視她,焦急地詢問什麽。
甯蝶心一沉,下意識地動手推開此人,許是見她有反應,那人激動地把她打橫抱起來,“讓路!”
耳鳴的感覺消失,甯蝶這時聽見這熟悉的聲音,霍丞剛毅的輪廓在她眼中清晰起來,俊朗如浩白的月,散着細細的柔光,她身上披着帶有霍丞體溫的外套,終是放心地疲憊地閉上眼睛。
劇組裏百來号的人集體地保持沉默,單不說甯蝶的意外落水已是令大部分人處在狀況外,原本站在角落裏沉默的英俊男子,竟是西南赫赫有名的霍将軍,不止爲甯蝶跳入水中救人,更是驚動軍隊進行清路,以免有人擋道妨礙救治時間。
他們終于明白甯蝶受上頭青睐的真正意思,隻要甯蝶願意,别說是讓她演女主角,她哪怕是說要西南抖三抖,都隻是霍丞一個點頭的工夫。
再醒來是醫院一貫冷清的白色,白的牆,白的地磚,白的床,甯蝶卻放下心,看來某人險惡的計劃是沒得逞。
她正要坐起來,感覺胳膊發麻,原來是霍丞握着她的手睡着了。
看他眉頭緊皺,甯蝶伸手小心地替他撫平,不料還是讓霍丞驚醒。
“怎麽樣?”他開口第一句便是詢問。
甯蝶微笑地搖頭,示意不用擔心。
霍丞拉動床頭的響鈴,還是讓醫生過來确認一番方肯作罷。
這是單間的貴賓房,霍丞請來爲甯蝶看病的是這所醫院有名的專家,還帶一支優秀的醫療小組,
不過是落水,甯蝶覺得驚動到這個程度有些不好意思。
霍丞俯下身,問,“要不要吃些什麽?要喝水嗎?”
旁邊站着的人俱是驚愣,霍将軍面對他們時,因他散出的凜冽氣場,不同于軍人的嚴肅不同,讓和他對面的人簡直是處于一種高壓狀态。
原來這樣的人也是有溫柔似水的一面。
甯蝶對霍丞笑道:“水我可是喝夠了,肚子裏現在全是水,脹鼓鼓的。”
“我摸摸,”霍丞說着要把手放到她病服下的肚皮上。
甯蝶打開他不安分的魔爪,瞪他一眼,房間裏可是有其他人在呢。
霍丞知她臉皮薄,一臉寵溺地笑着,改爲揉她頭頂。
這時病房門被人推開,是甯蝶幾日不見的李皓,萬年不變的長衫讀書人打扮,他穩步走過來,先禮貌地問候了甯蝶的身體情況,得知無礙,便笑着對霍丞道,“将軍,有事和您商談。”
霍丞點點頭,轉身囑咐醫生,“你們先檢查,一會告知我結果。”
他和李皓一道出門,病房外無人來往,霍丞滿臉的笑意消失,換上平常的漠然,安靜地聽李皓告知軍務上的機密大事。
“現在河西、東南,戰争已經全面爆發,不久戰火肯定會綿延到西南,将軍,真要實施之前訂好的計劃嗎?”李皓不确定地問,他思緒複雜,有期盼又有難言的擔憂,他盡力克制着,這個在他看來影響力深遠的問題,霍丞隻是皺了皺眉頭,面無表情地道,“确認實施,盡力和河西、東南那邊取得聯系。”
李皓愣了愣,他雖期待這個答複,還是不忍地道,“那将軍你,恐怕是要……”
霍丞拍了拍他的肩膀,輕描淡寫說出二字:“無礙。”
他軍服上的紅色徽章在光下如湧動的血液,李皓一時失神,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位像霍丞這樣把得到的功名利祿當成浮雲一般的男子。
“另外您吩咐我的事我叫下屬準備好了,”他說道,“等今天戲拍完,他們會好好折騰餘意那小人一頓,爲保證電影拍攝順利,那些人會注意在他臉上絕不留傷。”
提起他,霍丞原本面無波瀾的神色流露出陰狠,今天要不是他悄然去看望甯蝶,不知會有什麽嚴重的後果。“這部電影拍攝結束,他永遠沒有必要出現在西南了。”
李皓看他目光似要吞人,心裏對餘意毫無同情地想道:這是多大的膽子,敢肖像霍将軍的女人。
兩人再簡單說下軍務上的大概情形,這裏畢竟不隐蔽,不便談細節。
适時檢查完甯蝶身體的醫生出來,向霍丞詳細地告知了結果,簡而言之便是甯蝶身體并無不适。
霍丞放心地點頭,推開房門看見甯蝶正打算下床,他三兩步走到甯蝶身邊道:“你下床做什麽?”
他因着急語氣有些兇惡,甯蝶不滿,委屈地抿唇,“我隻是想去下洗手間。”
“我帶你去。”霍丞作勢要抱起甯蝶,吓得甯蝶倒退一步,連忙道,“我隻是溺水,又不是斷了手腳,我可以自己走。”
霍丞還是擔心,“我不會偷窺你,隻是帶你到門外。”
“不行,”甯蝶堅持,依霍丞脾氣,抱她抱着不知又要幹些什麽。
霍丞怒了,看甯蝶小臉上還泛着蒼白的病态色,他不忍發火,隻好勸道:“乖,聽話!”
他許是極難得說軟話,每每放下姿态語氣放慢,都像是在逗霍公館的那隻大狼狗,和“乖,去把球撿來”相似的語氣。
站在門外聽牆角的李皓,不道德地噗哧笑出聲,瞧見自個老闆臉色光速地發紅,成功在霍丞怒吼前,趕緊地搶先道:“那個,沒事我就先走了,你們好好聊,好好聊……”
霍丞将門一踢,把門順利關上,隔絕了李皓一張笑得欠扁的斯文臉。
于是甯蝶也是忍不住地大笑,總算看見霍丞在别人面前出糗的一次。
“很好笑,嗯?”霍丞語調危險了幾分,甯蝶直覺不妙,擇路就要逃到洗手間,霍丞手快地撈住她的腰,一邊撓一邊唬道,“很好笑?”
甯蝶怕癢癢,扭着要躲開,哭笑着求饒:“我不敢了,别鬧,我錯了……”
她笑得上下喘不過氣,霍丞方停住動作,靜靜地抱住她,他能聞到甯蝶身上獨有的發香,能感受到甯蝶身上傳來的溫度,他嘴角笑着的弧度更深。
沒有什麽比失而複得更讓人感到珍惜。
身體既無礙,甯蝶自不願多待在醫院,和霍丞交涉,再三保證會照顧好自己,霍丞才肯放她回劇組,随行的保镖又增了兩名。
這估計是霍丞的底線了,甯蝶隻好在六位保镖的護送下回劇組,她的戲份嚴重落後,再不加快速度拍攝,劇組裏的人難免不悅。
這次她趁拍戲的休息時間對其他演員鞠躬道歉,畢竟是因爲她落水才影響了拍戲進度。
意外地沒有一人像從前那樣對她冷嘲熱諷,各個客氣非常,直說讓她照顧好身體,好幾位當時一起在泳池邊嬉鬧的女子,冷汗直流地說不出利索話。
甯蝶自當糊塗,什麽都不知,該道歉的禮數做到位,然後去化妝間畫妝,那平時恨不得天天和她鬥嘴的另外兩位女子今日老實得厲害。
那兩位以前隻想着甯蝶就算受上頭青睐,也不過是供别人把玩的角色,能特殊到哪去,但今日見到甯蝶被人救起時的排場,她們心驚膽顫,如果甯蝶要她們的小命,差不多也就是那麽一句話的意思。
西南的法律向來是如一張廢紙,都是有錢有勢的人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