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國寺，與國子監近在咫尺，但人氣和名氣卻比國子監差了不一止一個檔次。因爲它并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寺廟，或者說根本就不算是一個寺廟，它隻是一個青磚紅瓦的小四合院而已。相傳，北京的國子監在選址時，與這敬國寺有着十分微妙的關聯。
晚飯過後，楊建家一改往日溜彎看球喝啤酒的習慣，而是穿着得體地驅車來到了敬國寺。
不遠處的國子監還是燈火輝煌，而這位于胡同小巷裏的敬國寺，卻是透着一股詭異的平靜。
掏出那把九子連環鎖的鑰匙打開寺門後，楊建家并沒有急着開門進去，而是輕輕叩響了門環。
“铛铛铛……”
銅制門環發出來的聲音有些沉悶，就像天空一樣，悶得讓人心情郁悶。
“吱嘎……”
厚重的木門被人從裏面打開，開門的是一個長相清秀到令人詫異的小和尚，如果他不是穿着男式僧袍的話，恐怕很多人會誤認他爲尼姑。
“楊師叔，您來了。”小和尚畢恭畢敬地向楊建家作了個揖。
楊建家抻頭往院裏頭望了望，見到除了這小和尚沒有别人的時候不由就好奇地問道：“你九師叔呢？”
小和尚擡手指了指院子裏一間門窗徹底被木闆封起來的房間說道：“加上今天，已經在裏面呆了半個月了。我敲了幾次門，都沒有開。這都已經半個月沒吃沒喝了，别出什麽意外。”
楊建家不以爲然地擺了擺手：“不以擔心，十天半月的餓不死他。給你車鑰匙，錢就在儲物箱裏，需要什麽自己去買吧，我這次來得急，沒得上空去買。”
“嗯。”小和尚接過了車鑰匙，慢步走出了廟門，出門的時候，他又将那九子連環鎖鎖上，聽到那銅鎖上扣的聲音時，楊建家的面色蓦然間沉了下來，他大步走到了被木闆密封的房間外，不冷不熱地說道：“楊幺去了萬金園，順道去了趟台灣，現在又到了香港，這時候已經在紅館裏頭跟人較上勁了。”
說完話，楊建家就盤腿坐到院子裏的石桌上抽起了煙。
“嘎吱……嘎吱……”
封在門窗上的木闆上的釘子一點一點的從内向外頂了出業，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在用羊角錘撬釘子一樣。
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那三十六塊木闆就悉數落地，而闆材上面的釘子卻是完好無損，一顆也沒有掉出來。
楊建家略感吃驚地說道：“看這架勢，你這功力又見漲啊！”
“沒什麽區别。”一個如同癌症晚期病人一般的和尚從屋裏走了出來，用枯瘦如柴來形容他都是好聽的，他完全就像是紙紮的一樣，身上那肥大的僧袍足可以裝下兩個甚至是三個他。
楊建家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膀，淡淡地說道：“路是你自己選的，又沒人逼你。”
“小幺近來如何？”大和尚目光淡然地問道。
楊建家搖了搖頭，一臉擔心地說道：“很不好。這孩子，有腦子、有膽色、有謀略，就是沒有經驗。其實這也不怪他，主要是江湖這東西在大多數人的心中已經跟着大清朝一起亡了，誰還會花時間去研究這裏面的門道？”
大和尚輕輕閉上了雙眼，沉思片刻後才意味深長地說道：“若不是師父臨終前看透天機，今天恐怕已經沒有敬國寺了。”
楊建家心事重重地說道：“可不是，敬國寺的香火差一點就斷了。要不是我命好、你命大，現在想找個上香的地兒都找不着。”
大和尚無可奈何地說道：“師傅一生收了十八個徒弟，事到如今，卻隻剩下最不成氣的我和最不用心的你，想必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也無法得到安慰。現如今，咱們隻能把小幺好好培養，以敬慰師傅的在天之靈。”
楊建家一臉糾結地說道：“這小子跟我一個熊樣，對這佛啊道啊參啊悟啊之類的東西一點不感興趣，完全就是随着性子來。我早說把他送到這兒來讓你管管，可你非要讓他自然成長。現在好了，長大了，想管也管不了了。”
大和尚若有所思地說道：“天機這個東西，我能看到但是摸不透。小幺能夠活下來，不比當年唐僧取經的難度低，既然都已經活下來了，那吉人自有天相，自然會順風順水。”
楊建家擔心地說道：“就怕老天爺像對待唐僧似的給他也來個九九八十一難，那就麻煩了。我數過了，小幺經曆生死的事情不過區區四十一件而已，那會兒他還小，我能護着。現在他大了，自己能跑了，我想護也護不了了，萬一那四十難……一股惱出來了怎麽辦？”
大和尚眉頭微微一緊，凝視着楊建家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楊建家笑眯眯地說道：“我能有什麽意思，主要是看你有什麽意思。”
大和尚回頭望了一樣屋裏頭牆壁上的那個“夜”字，心事重重地說道：“師傅讓我悟夜，我悟了四十載，仍然是開竅時的那九夜，難道……我此生注定隻能是九夜？”
楊建家趁機說道：“師傅賜你法号的時候就已經看出來了，不然也不會賜你個九夜的法号，你再悟也就是那麽回事了。與其在一條道上走到黑，還不如換個思路、換種方式多看看、多想想。”
九夜沉聲說道：“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去保護小幺？”
楊建家眉頭緊皺地說道：“不是保護，是看着，免得這小子犯了不該犯的規矩丢了性命。這幾年，世道越來越亂，已經亂到讓人看不清了。”
九夜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爲什麽師傅會賜你‘熾燃’的法号，這個法号根本就不适合你。”
楊建家似笑非笑地說道：“還能爲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年輕那會兒，一刻也閑不住，脾氣又暴，師傅就索性賜了我這麽個法号了呗。行了，法葉快回來了，你怎麽着，到底去不去？”
九夜面無表情地說道：“法葉這孩子隻有天性，沒有悟性，這敬國寺的香火他怕是頂不起來。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讓他去跟着小幺，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楊建家疑惑地說道：“你的意思是，讓法葉去？”
“小幺出生那天，你把法葉送到了我這裏，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可是……慧根不是人人都有的，慧眼也不是人人都能生的。過去二十八年來，法葉什麽都學會了，就是沒學會‘佛’這個字。他有點像你，殺氣太重，重到了連佛經都難以抑制。這木闆，是他幫我釘上去的。”說着話，九夜從地上拾起了一塊木闆遞給了楊建家。
看到木闆上那一顆顆拼列整齊、絲毫沒有被錘打痕迹的無尖圓釘時，楊建家的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驚訝地問道：“你把六師兄的本事教給他了？”
九夜不動聲色地說道：“不是我教他的，而是他自己學的。除了六師兄的梵天手，他還學會了三師兄的彌天手和十四弟的拜佛拳。以小幺現在的情況，遇到的人法葉應該能夠對付。若是小幺現在就碰到了法葉沒有辦法對付的人，那就隻能順應天命。師傅說過，我再離開敬國寺，就會關系到敬國寺的生死存亡，所以……我不想在這種小事上浪費機會。”
楊建家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既然你堅持，那我就不說什麽了。等法葉回來了，我看看再說吧。”
接下來很長的時間裏，兩個人都是一個坐着抽煙、一個站着望天地杵在院子裏，直到門鎖響起的時候，兩人才齊齊将目光移向了大門。
左肩上扛着四袋面，右肩上扛着兩袋米，左右雙手分别拎着兩個蛇皮袋子的法葉向兩人點頭示意後就面不改色地走進了廚房。
楊建家饒有興緻地問道：“法葉，聽你九師叔說，你現在功夫了得？一會兒耍耍我看看怎麽樣？”
法葉平靜地走出了廚房，一臉謙卑地說道：“九師叔過獎了，我哪配得上‘了得’這兩個字。隻不過是每天閑來無事，愛翻翻書，照着諸位師叔伯留下來的本子練練罷了。”
“梵天手練到哪了？”楊建家直截了當地問道。
法葉畢恭畢敬地回道：“已經到了無想天了。”
“這麽快就到外道了？”楊建家一臉懷疑地問道。
法葉不動聲色地說道：“不快了。多從初禅到四禅才用了六年，可是從四禅以外道卻足足用了十年。”
“你從十二歲開始練得？”楊建家眉頭緊皺地凝視着法葉。
法葉恭敬地說道：“在練六師伯的梵天拳之前，我練過二師伯的醉心咒，所以……您看不出來。”
楊建家又驚又喜地說道：“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我就放心了。你收拾收拾，準備跟我走吧。”
“那九師叔怎麽辦？”法葉擔心地問道。
楊建家不以爲然地瞥了九夜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都已經這樣了，最壞也不過如此了，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了，沒什麽可擔心的。你現在需要擔心的，是你的法孽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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